「至於認得路的那幾個人——」
唐舜接著道,「他們是眼睛,可在眼睛撒出去、把路摸回來之前,不會動一兵一卒。」
「何處有水,何處有草,哪個部落多少人馬、扎在哪裡、幾日路程,斥候要先探得一清二楚。」
「能打怎麼打、不能打怎麼退,都得有成算。」
「節帥怕下官驕。」
他側頭看了跪在一旁的趙義一眼,語氣懇切:
「可下官真要驕了,方才在這門口,就不會耐著性子,聽趙錄事把白登、晉國、隋帝,一樁樁數落完。」
「趙錄事這盆冷水,我不但今日要聽,還要把他留在靈州守家。」
「守著靈州的糧草,也時時刻刻,替我醒著神、拽著韁繩。」
「快打快收,見好就收,絕不貪功,絕不深入。」
唐舜再揖,聲音擲地有聲,「這是我給自己畫下的死線。」
「不逞血氣之勇,不打無把握之仗。」
「這話,方才應過趙錄事,此刻,也一樣,應在節帥面前。」
門前靜了片刻。
李慶安盯著他,看了許久。
眼前這年輕人,被他當頭扣下「驕兵必敗」四個字。
既沒嚇得縮回去,也沒有半分少年得志的輕狂,一條條、一樁樁,竟把他心裡那幾處顧慮,都堵了個嚴實。
李慶安眉心那點凝重,不知不覺,鬆了幾分。
他沒說准,也沒說不準,只從鼻腔里不置可否地哼了一聲,神色,卻已緩和下來。
唐舜察言觀色,趁機側身,往府門裡一引。
「節帥一路風霜,外頭風大。」
「請節帥先進府,用杯熱茶,容下官把靈州這幾個月的情形,還有申狀上那樁沒敢寫明的東西,細細稟與節帥。」
誰知李慶安卻擺了擺手,抬腳,便往門外街市的方向走。
「茶,不急這一時。」
「本帥這一路輕車簡從,不清道,不驚官,為的,就是用自己這雙眼睛,看個真。」
他望著靈州城街巷的方向,目光里,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動容。
「不瞞你說,從南門一路走到你這刺史府,本帥這顆心,就一直沒平靜過。」
「去歲本帥過靈州,那是何等光景?殘垣斷壁,十室九空,滿城都是活不下去的死氣。」
「這才幾個月?」李慶安抬手指著長街,「你看看,人來人往,挑擔的、趕車的、做買賣的,城在修,坊在起,煙囪一根接一根。」
「勃勃生機啊。」
李慶安吐出這四個字,像是感慨,又像是讚嘆。
他回過頭,看著唐舜,把手一擺。
「府,本帥就不進了。」
「唐舜,你前頭帶路,陪本帥,好好逛逛這靈州城。」
「本帥要親眼看看,這城裡的百姓,如今,過得是個什麼日子!」
唐舜愣了一下,隨即心頭滾燙,拱手朗聲應道:「是!末將,這便為節帥帶路!」
趙義也鬆了口氣,連忙爬起來,拍了拍袍上的塵土,跟了上去。
一行人也不擺儀仗,不清街面,就這麼幾匹馬、幾個人,沿著刺史府門前那條剛墊平了碎石的長街,往市井最熱鬧的去處,緩步而去。
#第274章節帥巡城萬民惶
出了刺史府,長街寬闊,碎石墊得平平整整。
唐舜半步落後,陪著李慶安往市井深處走,一路走,一路指點。
「節帥請看,這條長街,去歲破城時叫馬蹄踏得稀爛,今春徵發民夫,重新拓寬、墊了碎石,雨天再不陷腳。」
「左手那一片,是新起的坊區,鐵匠爐、熬鹽灶都在裡頭。」
「右手正在壘的,是城牆的馬面,去歲塌了三處,如今一段段補了回來。」
李慶安不說話,只一路看。
那雙看慣了烽煙的老眼,掃過簇新的磚石、冒著青煙的煙囪、街邊碼放齊整的木料,目光先是沉凝,漸漸,又亮了起來。
剛走過兩條街,前頭街口,便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
靈州的一眾官吏,得了消息,從四面八方趕來了。
都指揮使石撼山一身甲冑,帶著一眾右都將官趕到,翻身下馬,單膝點地:
「末將等參見節帥!駕臨靈州,護駕來遲,請節帥治罪!」
緊接著,又有靈州一干文官前來拜會。
李慶安擺了擺手,叫起。
可這一起來,就再也收不住了。
節度使的親兵、靈州的牙兵、城防的鎮戍,自動沿街兩廂排開,長矛拄地,戒備森嚴。
旌旗在前開道,文武眾僚前呼後擁,烏紗、緋袍、甲冑,長長排出半條街去。
唐舜才開了個頭介紹,便被不斷趕來行禮的人打斷,眉頭,也悄悄擰了起來。
這一下,街上,可就變了顏色。
靈州的百姓,剛從去歲那場大難里緩過一口氣,哪見過這等陣仗?
起初還有人探頭探腦,待看清那沿街的刀槍、那一地的官,先是一愣,隨即是一片壓不住的騷動。
「官……好多官兵!」
「出啥事了?出啥事了?」
挑菜的老漢腳下一軟,連擔子帶菜翻了一地。
賣布的小販手忙腳亂去卷布,秤砣「噹啷」砸在地上,也不敢彎腰去撿。
沿街店鋪的門板,噼里啪啦一陣亂響,眨眼關了個七七八八。
滿街百姓呼啦啦跪了一地,腦袋埋得低低的,連大氣都不敢出。
有當娘的嚇得臉色煞白,伸手把孩子的嘴,緊緊捂住。
方才還人聲鼎沸、熱氣騰騰的一條街,轉眼之間,靜得能聽見風卷過牆根的聲音。
別說人聲,連條狗,都不敢叫。
李慶安要來看的那「人來人往、勃勃生機」,竟就這麼,活生生叫滿街的儀仗官威,給嚇沒了。
李慶安停住了腳。
他立在長街正中,看著兩旁緊閉的門板、跪伏的人群、滿地沒人敢撿的青菜,兩道眉毛,擰成了一個疙瘩。
「哼。」
李慶安鼻子裡,沒好氣地哼了一聲。
「怎麼,本帥是青面獠牙,是來靈州吃人的?」
「本帥人還沒怎麼著呢,你們瞧瞧,把百姓嚇成了什麼模樣!」
這一句聲音不高,兩旁的官員卻「唰」地又跪了一片,誰也不敢抬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