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子夜。
靈州東門在黑暗裡,無聲地裂開一道縫。
沒有號角,沒有鼓點,連馬蹄都裹了厚厚的麻布。
一千騎,銜枚,魚貫而出。
這是右都騎隊與衙兵騎軍混編後的左隊。
五百右都老卒,五百衙兵新騎,兩兩一組,老兵在前,新騎在後。
老卒們甲冑半卸,一身短打,朴刀別在腰裡,角弓斜挎背上,臉上一片從容。
新丁就嫩了,握韁的手心裡全是汗,馬一走,腿肚子跟著發緊。
他們身上沒有重甲,頭上沒有盔,能護身的,就一把朴刀、一張角弓。
外加橫在馬鞍前一隻鼓鼓囊囊的土袋。
那是匈奴人白日裡填壕、堆在壕沿上的土袋,叫他們半夜摸下城,一人一袋,撈了回來。
唐舜一身玄黑軟甲,騎在玉霜之上,親自壓在隊首。
衛縱緊隨其後。
石撼山留守州城,站在北城牆東側。
城牆上,趙義扒著垛口,望著那一千道騎影融進夜色,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
「石都指。」
他聲音壓得極低。
「如此行險……能行嗎?」
石撼山凝望著東面那片黑沉沉的曠野,望了很久。
「後半夜,是人睡得最死的時辰。」
他慢慢開口。
「他們又認定了咱們只會龜縮,絕想不到咱們敢出城。」
「只要不貪功、不戀戰,見著苗頭不對就往回跑,借著這夜色……」
「想來,不會有大問題。」
話雖這麼說,石撼山依靠著垛口,卻一直沒鬆開。
另一頭,一千輕騎,已經貼著邙山山腳的暗影,悄無聲息地繞向了城東。
衛縱湊到唐舜馬側,借著馬蹄聲遮掩,低聲問。
「府君,這一趟,怎麼打?」
唐舜沒有回頭,目光落在遠處那片隱約的火光上。
「不打。」
衛縱沒聽懂。
「咱們這一趟,不砍人,不入營,就一個字,喊!」
唐舜的聲音被夜風吹得斷斷續續。
「把聲勢鬧大,讓他們睡不好!」
「今夜左隊,明夜右隊,兩撥輪換,天天來。」
衛縱聽得直咂舌,仿佛摸到了什麼,但還是有些疑惑,「大人,如此這般,確係可以疲敵,只是……不能產生殺傷,怕是事倍功半!」
唐舜笑了一聲。
「他八萬人,擠在一座連營里,只要有一聲喊,所有人都得爬起來。」
「頭一夜,他如臨大敵。」
「第二夜,他半信半疑。」
「第十夜,他罵罵咧咧,翻個身,只當是狼叫。」
唐舜眼裡有光。
「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等他聽見『敵襲』兩個字,都懶得睜眼的那一夜——」
「那就是咱們真刀真槍,殺進去的時候。」
衛縱終於明白,眼中跳動一絲振奮。
「還有。」
唐舜忽然又開口。
「一會兒扔土袋,別亂扔。」
「都往他東面大營,正對中軍那道淺壕的方向,給我扔。」
衛縱依然有些茫然,但沒有多問,只是拱手答應。
說話間,匈奴北面大營,已近在眼前。
東門大開,並無守軍,唐舜將計就計,出東門,繞行一段邙山,來到匈奴軍陣東側。
為的,便是悄無聲息殺來,再大搖大擺回去。
營外,匈奴人的哨騎,三兩成群,舉著火把,來回遊曳。
氈帳之間,篝火半明半暗,巡夜的吆喝,順風飄了過來。
戒備,不可謂不嚴。
衛縱的心,一下子又懸了起來。
他抬手,正要示意身後隊伍伏低、摸上去——
身邊的唐舜,卻大搖大擺奔行上一處顯眼的土坡。
衛縱還沒回過神。
唐舜已經雙手往嘴邊一攏,氣沉丹田,扯開嗓子,暴喝出聲——
「敵襲——!」
「敵襲——!!」
這一嗓子,在死寂的曠野上,滾出去老遠。
衛縱渾身一激靈,險些從馬背上栽下去。
他瞪著眼,扭頭看著唐舜,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他以為唐舜會說衝鋒,或是撤退。
卻沒想到,唐舜賊喊捉賊,竟然喊出了敵襲二字!
敵襲?!
什麼敵襲?!
身後那些右都老卒,也有沒料到的,愣了一瞬。
只是衛縱很快反應過來,大喝,「跟我喊,敵襲!」
「敵襲!」
「敵襲!」
經過開始的凌亂,千人齊齊大喊,「敵襲!」
匈奴大營,瞬間躁動。
「嗚——嗚——」
悽厲的骨哨,一個接一個,刮破夜空。
緊接著是急促的嘶吼、戰馬的驚嘶、腳步踏地的亂響。
一頂頂氈帳,被人從裡頭一把掀開,匈奴兵提著彎刀,連靴都沒蹬利索,就往外沖,一張張睡眼惺忪的臉上,全是驚色。
「劫營!」
「劫營了!」
整座主力大營,火光亂竄,人喊馬嘶,亂成一鍋粥。
那當值的匈奴千長,光著一條膀子就衝出大帳,翻身上馬,揮刀喝令各部落馬、列陣,朝著緩坡的方向張望。
黑暗裡,他只看見坡上影影綽綽,竟有騎兵,俯衝而來!
這當口,滿營胡兵正手忙腳亂、爭著上馬。
只是,那些輕騎,沒有過多糾纏,只是殺掉一些外圍蠻夷,便有人大喊一聲,「撤!」
一千騎兵,再次應聲。
三五成群,一撥一撥,馬速不怎麼減,劃成一個弧形撤退,同時抬手,把馬鞍前那隻沉甸甸的土袋,狠狠摜在地上。
砰、砰、砰——
悶響連成一片,塵土騰起,夜色里看不真切,只覺得有千軍萬馬洶湧而來。
那匈奴千長遠遠望見,魂飛魄散,哪裡還敢追,當場喝令弓手放箭、全軍穩住陣腳。
就這一耽擱,一千輕騎唿哨一聲,借著夜色和邙山的陰影,風一樣地退了。
有幾撥反應快的匈奴哨騎,不肯死心,縱馬追了上來。
黑暗裡,幾個右都老卒連頭都沒回,反手張弓。
嗖、嗖——
幾聲弓弦輕響,追在最前的三騎,接連栽下馬來,剩下的幾騎勒馬不迭,再不敢追。
從頭到尾,不過一炷香。
與此同時,城北十里,玄虎大旗下,匈奴中軍大營。
東面的骨哨與喊殺,順風傳出老遠,中軍也被驚動了。
右賢王披著一件玄色大氅,從溫暖的王帳里走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