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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8章 酣歡未罷戰聲來

2026-10-18 23:36:49 作者: 葉聽瀾

  帳簾一掀,一個男人走了出來。

  帳外的匈奴武士、當值的千騎長,個個都是五大三粗,一張臉叫草原的風沙和日頭曬得黝黑髮紫。

  可這個男人,不一樣。

  他生得皮膚白皙,濃眉大眼,鼻樑高挺,頜下一部短須修整得齊整。

  若不是頭戴金冠、身著匈奴左衽,乍一眼看去,竟像個中原的世家公子。

  外頭寒風如刀,他卻只松松垮垮罩著那件玄色大氅。

  夜風一吹,大氅掀起,裡頭竟空空蕩蕩,連一件中衣都無。

  他渾不在意,赤著一雙腳,踩在帳前厚厚的羊毛毯上,懶洋洋地問了一句。

  「外頭吵什麼?」

  那當值的千騎長,單膝跪地,把頭埋得極低,半分不敢抬。

  「回大王,東面,有靈州的騎兵,趁夜摸過來騷擾。」

  「虧得外圍骨哨吹得及時,各營沒亂,沒叫他們討著便宜。」

  「只是……只是外圍有幾個哨騎,叫他們射殺了。」

  右賢王聽完,臉上沒什麼波瀾,反倒打了個哈欠。

  「想要多來幾次讓咱們警惕罷了。」

  他隨意頷了頷首,不耐煩地擺了擺手。

  「各營加派警哨,各千騎輪值守營,若沒有涉及根本,便不要叫醒全營,都散了。」

  說罷,掀簾,重新回了王帳。

  帳簾一落,外頭的朔風、血腥、喊殺,頃刻被隔在了另一個天地。

  帳內燃著十幾個火盆,炭火正旺,暖烘烘的,溫暖如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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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中,是一座不大不小的石池。

  池壁用整塊青石鑿成,池沿一圈,縫著厚厚的羊羔皮,觸手溫熱。

  池子裡滿滿當當,盛著液體,熱氣氤氳,一股混著奶香的酒氣撲面而來,熏人慾醉。

  那是匈奴人的馬奶酒,成車成車從各部首領的帳里搜刮運來,灌了滿滿一池。

  酒池之中,泡著五六個女子。

  皆不著寸縷,雪膚花貌,身姿妖嬈,濕漉漉的長髮貼在肩頭胸前。

  她們原是各部擄來獻進王庭的姿色,方才聽見外頭骨哨、喊殺,都嚇得縮在池角,瑟瑟發抖,花容失色。

  此刻見右賢王掀簾進來,那幾顆懸著的心落了地,立刻換上媚笑,鶯鶯燕燕地涌了上來。

  「大王……」

  「大王可算回來了,方才嚇死我們了。」

  一雙雙玉臂伸過來,不由分說替他褪去了那件玄色大氅。

  又有柔軟溫熱的身子貼上前,半扶半擁,將他送入那熱氣蒸騰的酒池之中。

  右賢王舒舒服服靠在池沿,隨手從池邊拈起一隻酒器。

  那酒器不大,非金、非玉、非牛角。

  那是一顆人的頭顱。

  天靈蓋被齊齊鋸開,鑲了一圈金邊,腦髓掏空,里外打磨得光滑鋥亮,做成了一隻酒碗。

  兩隻眼窩、耳孔,都以金箔封死,在火光下泛著幽幽的冷光,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凶戾。

  右賢王卻像握著一件再尋常不過的玩物,把它探進池子裡,慢悠悠舀起一碗馬奶酒,仰頭灌下。

  酒液順著他白皙的脖頸往下淌,他半闔著眼,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

  這一池溫酒,這滿池美人,這骨盞中的淋漓快意——

  他受得心安理得。

  他不像他的父親。

  老賢王那一輩,是在馬背上、在刀箭里滾了一輩子的人。

  那個王位,是一刀一箭,從狼群里、從兄弟們的屍首堆上,硬生生奪下來的。

  而他這個王位,是躺在氈帳里,以幼兒的身份,從父親手裡,順順噹噹繼承來的。

  在他看來,打仗,本就不必那麼苦。

  日逐王、右蠡王在西面拼命攻打大同,那是他們的差事。

  他心裡,算得比誰都明白。


  大同,是北庭的命門。

  只要大同城破,李慶安那幾萬大軍一垮,靈州這座孤城,前無糧草,後無援兵,便是他案板上的一塊肉,不攻自破。

  他之所以親自領著八萬人,三面圍城,不為別的。

  一,是怕自己離得太遠,滅國的大功,連同靈州城裡那些雪白的鹽、甜膩的糖、能換金山銀山的秘方,叫旁人白白摘了桃子。

  二,是河東。

  單于有過明明白白的軍令,匈奴各部,不得擅動河東,不得擅開邊釁。

  他垂涎河東的富庶,不是一天兩天。

  可單于的軍令壓在頭頂,他總得等一個堂而皇之的由頭,等河東先遞過來一刀,他才好名正言順地,連本帶利,把那塊肥肉,一口吞下去。

  所以他不打河東,也不碰河東,只是繞過來,把靈州圍住。

  圍而不打,慢慢熬。

  熬到大同城破,熬到靈州糧盡,功勞是他的,秘方是他的,到那時,再尋河東的由頭,也還不遲。

  一個渾身濕漉漉的女子,蛇一樣纏了過來,伏在他胸口,聲音又軟又怯。

  「大王……外頭,到底是出什麼事了?」

  「聽著又是哨子,又是喊殺的,怪嚇人的。」

  右賢王睜開眼,那雙濃眉下的眸子裡,滿是輕蔑。

  他伸出手指,勾起那女子的下巴,笑了。

  「乾國的騎兵,在城裡憋不住了,跑出來襲營。」

  「一群困在籠子裡的耗子,蹦躂兩下罷了。」

  「不用管他們。」

  女子討好地往他懷裡鑽。

  「大王神機妙算,那些南蠻子,哪裡是大王的對手……」

  帳內,火盆噼啪,酒香蒸騰,靡靡的笑聲,又一次蓋過了外頭的風聲。

  右賢王攬過那女子,翻身壓在池畔鋪著的厚厚羊皮褥上。

  帳幔低垂,遮住了滿池春光。

  女子的嚶嚀,男子粗重的喘息,攪著那股子馬奶酒的甜膩氣息,在溫暖的王帳里,一陣高過一陣。

  偏在此時——

  「嗚——!!」

  帳外,那悽厲的骨哨,毫無徵兆地,又一次撕裂了夜空!

  比頭一回,更急,更響!

  緊跟著,是雜沓的腳步、此起彼伏的胡語嘶吼,由遠及近,直撲王帳而來。

  「報——!」

  「大王!東面!東面又有乾軍!」

  「又是喊敵襲!這一回,人、人好像更多——」

  帳幔之內,那聲喘息戛然而止。

  右賢王僵在那女子身上,臉上的快意,一寸寸褪去。

  他一把推開懷裡的女人,扯過那件大氅,胡亂裹在腰間,那雙還浸著情慾的眼睛裡,頭一回,燃起了被人壞了好事的凶光。

  「該死。」

  「這群南蠻子,還來上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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