罵歸罵,右賢王到底還是扯著大氅,黑著臉,走出了王帳。
帳外火把通明,一群當值的匈奴兵、千騎長,正亂鬨鬨地整隊。
「本王一個時辰前,是不是交代過?」
他壓著一肚子邪火。
「千騎輪流警戒,若不涉及根本,不許叫醒全營!」
「這點道理,還要本王教你們第二遍?」
那當值的千騎長,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大王息怒!這一回……這一回跟前一回,不一樣!」
「頭一回,那些南蠻子轉了一圈,扔下土袋就跑,弟兄們還認得出是虛張聲勢。」
「可這一回,他們不光拖著土袋,一人手裡,還舉著兩根火把!」
「那土袋,都拴在馬屁股後頭,拖著跑,火把照著,塵土揚得半天高,黑夜裡遠遠一望——」
千騎長咽了口唾沫。
「漫山遍野,全是火,全是煙,看著……看著少說有三五千騎,正朝咱們大營撞過來!」
「弟兄們不敢不報啊!」
右賢王眉頭擰成一個疙瘩。
「結果呢?」
「到底,來了多少?」
千騎長的頭,埋得更低了。
「……等他們熄了火把,繞著營外劃了個弧,又走了。」
「攏共,攏共還是一千上下。」
「廢物!」
右賢王一腳踹在他肩頭,把那千騎長踹了個跟頭,跌坐在地。
「一千人,一人舉兩根火把,拖幾隻破袋子,揚一把土,就把你們嚇成這樣?!」
「蠢貨,你們的腦子,都叫馬奶酒泡壞了?!」
他指著東方,氣得胸口起伏。
「他圖什麼?他圖的,就是叫咱們一夜數驚,睡不成覺,熬得人困馬乏!」
「還有——」
他瞥了一眼連營之外那片被拖得亂七八糟的土袋。
「他這一趟一趟地來,喊一陣,跑一趟,順手,就把咱們白日裡填到城下、堆在壕邊的土袋,一趟一趟,全給拖走、清理乾淨了!」
「疲了咱們的兵,還騰了他自己的地,一舉兩得!」
周圍的千騎長、萬騎長,一個個聽得後背發涼,又不敢出聲。
右賢王喘了兩口粗氣,厲聲下令。
「都聽清楚了!」
「千騎輪流警惕,專管盯著東面的動靜,他們來了,遠遠綴著,不許放近,也不許貿然追擊。」
「其餘的人,該睡覺睡覺,該餵馬餵馬!」
「往後再有人,為這一千耗子,半夜擂鼓鳴號、驚動全營……」
他眼底殺機畢露。
「本王,先砍了他!」
「散了!」
眾將噤若寒蟬,紛紛領命退下。
右賢王望著東方那片黑沉沉的曠野,重重哼了一聲,掀簾回帳。
在他看來,自己已經看穿了那南朝小官的全部伎倆。
幾隻破袋子,一點菸火,也配跟他堂堂右賢王斗?
他倒要看看,對方還能折騰出什麼花樣來。
而此刻的靈州東門。
一千左隊去而復返,兩齣兩退,人馬安然,死傷了幾個,折了幾匹馬。
要論斬首、奪營,那是幾乎沒有。
可唐舜一點也不惱,翻身下馬,臉上反倒帶著笑。
他從懷裡,取出一隻物件。
那是一隻用薄鐵皮捲成的筒子,一頭小,一頭大,乍看,像朵綻開的喇叭花。
這是他畫了圖樣,叫勾當司的鐵匠連夜趕製的傳聲筒。
他把小嘴湊到筒口,試了試,清了清嗓子。
「左隊聽令!」
這一聲經那鐵皮筒子聚攏,比平日扯開嗓子,響亮了數倍,嗡嗡地傳出老遠,人人聽得清清楚楚。
衛縱湊上前,盯著那物件,嘖嘖稱奇。
「府君,這玩意兒,神了。」
「明晚。」
唐舜放下喇叭,眼底笑意未散。
「右隊,繼續。」
「還是老規矩,不過明晚,這東西,得多備一些。」
他拍了拍那隻鐵筒。
「挑幾十個嗓門最大的,一人一隻。」
「明晚不喊敵襲。」
他沒說下去,只是望著城北那片連營的方向,眸子裡掠過一絲冷意。
「喊話的內容,我親自教給你們。」
次日,天光一亮。
右賢王憋著一肚子邪火,親自巡視各營,把警戒的陣勢,從頭到尾,重新排布了一遍。
一千精騎輪值,四面游哨,何處點火、何處鳴號、何處迎戰,都立下死規矩,敢擅自驚動全營者,斬。
忙了整整一天,他自以為萬無一失,這才消了氣。
天色一暗,照舊回了王帳,美酒、美人,一樣不缺。
在他看來,這一夜,總能睡個安穩覺了。
夜深。
王帳內,春意再濃,酒池、羊皮褥、軟玉溫香,那女子被他壓在身下,帳幔低垂,喘息又起。
就在他漸入佳境之時——
帳外,忽然隱隱約約,傳來一陣極其古怪的、此起彼伏的喊聲。
不是骨哨。
是人聲。
成百上千道人聲,借著夜色,隔著數里曠野,用胡話、漢話,翻來覆去,只喊著同一句話。
又經了那幾十隻鐵皮喇叭的聚攏,每個字,都清清楚楚,飄進了王帳。
「右賢王——!」
「暴斃了——!!」
「右賢王,暴斃了——!!」
那聲音一浪高過一浪,像無數根針,隔著數里地,直直扎進王帳。
右賢王渾身狠狠一個哆嗦,險些當場軟了下去。
他僵在那女子身上,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暴斃?
誰暴斃?!
本王好端端地在這兒,活蹦亂跳,暴的哪門子斃?!
「大王?」
身下那女子,嚇得花容失色,也顧不上別的,戰戰兢兢望著他。
「外、外頭,喊的是什麼?」
「閉嘴!」
右賢王一把推開她,臉黑得像鍋底。
他連靴子都沒蹬利索,扯過大氅披在身上,掀開帳簾就沖了出去。
可衝出去的那一刻,眼前的景象,讓他從頭涼到了腳。
那一千奉命輪值、「不許驚動全營」的警戒騎兵,此刻全懵了。
大王有令,尋常騷擾,不許全營驚動。
可外頭喊的,是「大王暴斃」——
這算尋常,還是不尋常?到底該不該鳴號、該不該報信?
就在這千鈞一髮的遲疑之間,那句「右賢王暴斃了」,已經像長了翅膀的野火,順著風、順著人嘴、順著馬蹄,從東面大營,一路燒進了四面八方的連營。
草原上,最可怕的,從來不是狼。
是首領暴斃。
匈奴諸部,本就是各懷心思、被強行捏在一處的一盤散沙。
老賢王死得早,眼前這位年輕的右賢王,又是幼年繼位,壓服各部,靠的是王庭的名分,和手裡的刀。
如今,「右賢王暴斃」五個字一傳開……
各營的千長、百長,各部的首領,哪裡還睡得著?
他們紛紛披甲上馬,呼啦啦湧出營帳,無數支火把,像一條條受驚的火蛇,從四面八方,瘋了一樣,朝著王庭的方向,狂奔而來。
有的,是真護駕,要去看個究竟。
有的,怕是連自己都沒琢磨明白,究竟是去奔喪,還是去搶那頂,空出來的王冠。
「大王!」
「大王何在!」
「讓開!讓我去見大王!」
人喊馬嘶,刀光火把,亂成一團。
右賢王赤著腳,立在王帳前,看著那一道道從黑暗裡瘋狂湧來、直撲自己王帳的火把。
他張嘴想喊「本王在此」。
可那聲音,頃刻被成千上萬人的嘈雜,吞了個乾淨。
他終於回過味來。
這,又是虛張聲勢,換了個說法!
「好……好啊……」
右賢王氣得渾身發抖,胸口劇烈起伏,那張白皙的臉,因暴怒而扭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