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庭之前,五萬連營,因為一個大活人,被人喊了「暴斃」,正以一種誰也想不到的方式,轟然亂作一團。
混亂之中,右賢王一把抓過身邊護衛的火把,赤著腳,大步登上王帳前那輛墊了氈的高車。
他把玄色大氅往肩上一甩,火把舉過頭頂,運足中氣,用胡語,發出一聲暴怒的咆哮。
「都給本王,看清楚了!」
「本王,在這兒!」
火光下,那張白皙的臉因憤怒而猙獰,卻實實在在,是右賢王本人。
湧向王庭的人潮,先是一滯。
前排的千長、百長,借著火光看清了高車上的人,慌忙勒馬、跪倒,呼啦啦跪伏了一地。
「大王!」
「大王活著!」
這一聲「大王活著」,像一盆冷水,從王庭朝四面八方潑灑開去。
人潮漸漸停下。
那些跑得最快、眼神最閃爍的幾個首領,看清王帳前那道身影后,也悻悻勒馬,混進了跪拜的人群。
一場「暴斃」的大亂,就這麼在眾目睽睽之下,被右賢王這張臉,硬生生壓了下去。
可右賢王胸口那股邪火,越燒越旺。
他跳下高車,幾步踱到那幾個當值的千騎長、萬騎長面前,劈頭蓋臉就是一頓罵。
「本王怎麼會死?!」
他伸手指著自己的鼻子。
「你們不會用腦袋想一想?!」
「本王若真死了,王庭的護衛精騎,能一點動靜都沒有?能容一個南蠻子,隔著幾里地,替本王報喪?!」
「三番五次,本王的軍令,說得明明白白,不涉及根本,不許驚動部眾!」
「你們倒好!人家喊一聲,你們就跟著炸一回營!連著幾回,回回都中!」
「一群豬腦子!」
那當值的千騎長,跪在地上,欲哭無淚。
「大王……不是弟兄們蠢,是那幫南蠻子,邪門得很!」
「弟兄們實在不知,他們從哪兒弄來的那嗓門……」
「一個人喊,那聲音,竟能壓過咱們幾百號人,隔著好幾里地,字字句句,直往人耳朵里鑽!」
「黑燈瞎火,還說的咱們的話,這……這誰能想到是假的啊!」
「邪門?」
右賢王從鼻子裡哼出一聲。
「一群跳樑小丑,真刀真槍不敢闖營,就靠幾副破嗓子,半夜裝神弄鬼!」
他環顧四周跪著的部眾,厲聲下令。
「都給本王聽好了!」
「那南朝小官,已經無計可施,只剩這點兒下三濫的手段,他喊他的,咱們睡咱們的!」
「今夜起,再有人半夜喧譁、妄自出營、跟著起鬨,不論是誰,死!」
「不要再有下次!」
「都滾回去,睡覺!」
眾將如蒙大赦,諾諾連聲,灰溜溜領著各自人馬,散了。
右賢王罵了半晌,胸中那口惡氣,總算出了幾分。
他也再沒了飲酒作樂的興致,揮退那些女子,倒頭栽進溫熱的氈褥里,沉沉睡去。
帳外,折騰了大半夜的連營,終於在一個時辰後,重新沉入死寂。
這一覺,右賢王睡得極沉。
約莫兩個時辰過去,正是五更天,四下里黑得最濃。
他正迷迷糊糊,在夢裡騎著馬,踏平了靈州,親手擒住了那個敢三番五次戲耍他的南朝小官。
忽然,一陣聲音,又把他從夢裡,硬生生拽了出來。
這一回,他聽得格外分明。
沒有那聒噪的鐵皮喇叭。
沒有「敵襲」。
更沒有「右賢王暴斃」。
響起來的是……
「嗚——」
一聲蒼涼、渾厚,拖著長長的尾音,在夜空里迴蕩。
那是匈奴人刻進骨子裡的牛角號。
緊接著,是骨哨。
尖銳、短促,「嘟——嘟——嘟——」,三短一長,一板一眼,分毫不差。
那是王庭點兵、全軍集合的號令!
號角、骨哨之間,還夾雜著一聲聲傳令,用的是匈奴語,只可惜咬字生硬、腔調古怪,像個漢人捏著舌頭,一個字一個字地學著喊——
「全軍——集合——!」
「大王有令——全軍集合——!」
右賢王的腦子,嗡的一聲。
他一個激靈,從氈褥上坐了起來。
集合?
誰讓集合的?!
本王什麼時候,下過集合的令?!
他赤著腳撲到帳前,一把掀開帳簾——
眼前的景象,讓他的頭皮,一陣陣發麻。
整片連營,又一次醒了。
可這一回,既不是驚逃,也不是湧向王庭,而是——
各營各帳的匈奴兵,一聽見那熟悉的牛角號、骨哨,幾乎是本能地翻身而起,披甲、系刀、上馬,黑壓壓地朝著各自營前的空地集結。
千長呼百長,百長呼什長,一隊隊騎兵,在睡眼惺忪中列成陣勢,茫然地等著將令。
「集合?這是要攻城?」
「誰吹的號?王庭點兵了?」
「不知……聽著,倒像是王庭的號啊……」
火光下,一張張臉竊竊私語,全是困惑。
他們不知道這道軍令從何而來。
可那骨哨、那號角、那一句「大王有令」,是他們從會騎馬起,就不敢違抗的東西。
哪怕,下達這道命令的,根本不是右賢王。
那當值的千騎長,連滾帶爬奔到王帳前,臉都綠了。
「大、大王!」
「外頭吹的是您的點兵號,部眾都在聚集,弟兄們問,是不是您要連夜點兵、出征?!」
「放屁!」
右賢王氣得眼前發黑。
「本王何曾點兵!」
「那是南蠻子,是他們殺了咱們的哨騎,繳了咱們的骨哨、號角,學了咱們的號令,在替本王,點本王的兵!」
千騎長咽了口唾沫,沒接上話。
「那……那現在怎麼辦?」
右賢王一把扯過外袍,手都在抖。
「傳令!立刻傳令!就說方才的號角是假的,是敵人的奸計,叫各部即刻解散,回營,睡覺!」
「快!」
「是!」
千騎長連滾帶爬地去傳令。
可這命令,傳起來,又談何容易。
那邊,號角、骨哨、胡語「集合」,還在一聲接一聲地催,學得惟妙惟肖。
這邊,王庭的傳令兵縱馬奔走,扯著嗓子喊「解散」「是假令」。
兩道截然相反的號令,在同一片連營里,硬生生撞在了一起。
底下的兵卒,聽一耳朵集合,又聽一耳朵解散,抬頭是號,低頭是令,徹底懵了。
到底是集合,還是解散?
到底該信那把號,還是該信這個人?
整座大營,黑著燈,舉著火,人馬交錯,進也不是,退也不是,亂成一鍋煮沸的粥。
而那催命的牛角號,仍在夜色深處,悠悠揚揚,不緊不慢地吹著。
仿佛一個看不見的對手,正騎在高處,握著他匈奴人的號,按著他匈奴人的令,把他五萬大軍,當成一群羊,在黑夜裡,慢悠悠地趕來趕去。
右賢王赤著腳,立在王帳前,望著這漫營的亂象,聽著那一聲聲由敵人替他吹響的點兵號。
一股莫名的寒意,從足底蔓延至頭頂。
這一回,聚集之號已經吹響。
那個靈州小官,三番五次用假命令擾亂匈奴部眾,
若是這裡面,混進去一次真的呢?
想到這裡,右賢王一陣煩躁,擺手問,「大同那邊,可有消息?」
一個專管匈奴哨騎的貴族單膝跪地,「大王,休屠大王、渾邪大王去了大同南門,將大同圍死了。」
「只是守城的是李慶安,他親自披甲登城,北庭軍竟也聽他的,一時間,還打不下來。」
「不過,想來也快了……」
快了?什麼快了?
聽到這裡,右賢王只覺愈發煩躁。
連日騷擾,他的部眾,精力受限,戰力必然會打折扣。
要加快攻打大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