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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0章 假傳王令戲匈奴

2026-10-19 23:32:15 作者: 葉聽瀾

  王庭之前,五萬連營,因為一個大活人,被人喊了「暴斃」,正以一種誰也想不到的方式,轟然亂作一團。

  混亂之中,右賢王一把抓過身邊護衛的火把,赤著腳,大步登上王帳前那輛墊了氈的高車。

  他把玄色大氅往肩上一甩,火把舉過頭頂,運足中氣,用胡語,發出一聲暴怒的咆哮。

  「都給本王,看清楚了!」

  「本王,在這兒!」

  火光下,那張白皙的臉因憤怒而猙獰,卻實實在在,是右賢王本人。

  湧向王庭的人潮,先是一滯。

  前排的千長、百長,借著火光看清了高車上的人,慌忙勒馬、跪倒,呼啦啦跪伏了一地。

  「大王!」

  「大王活著!」

  這一聲「大王活著」,像一盆冷水,從王庭朝四面八方潑灑開去。

  人潮漸漸停下。

  那些跑得最快、眼神最閃爍的幾個首領,看清王帳前那道身影后,也悻悻勒馬,混進了跪拜的人群。

  一場「暴斃」的大亂,就這麼在眾目睽睽之下,被右賢王這張臉,硬生生壓了下去。

  可右賢王胸口那股邪火,越燒越旺。

  他跳下高車,幾步踱到那幾個當值的千騎長、萬騎長面前,劈頭蓋臉就是一頓罵。

  「本王怎麼會死?!」

  他伸手指著自己的鼻子。

  「你們不會用腦袋想一想?!」

  「本王若真死了,王庭的護衛精騎,能一點動靜都沒有?能容一個南蠻子,隔著幾里地,替本王報喪?!」

  「三番五次,本王的軍令,說得明明白白,不涉及根本,不許驚動部眾!」

  「你們倒好!人家喊一聲,你們就跟著炸一回營!連著幾回,回回都中!」

  「一群豬腦子!」

  

  那當值的千騎長,跪在地上,欲哭無淚。

  「大王……不是弟兄們蠢,是那幫南蠻子,邪門得很!」

  「弟兄們實在不知,他們從哪兒弄來的那嗓門……」

  「一個人喊,那聲音,竟能壓過咱們幾百號人,隔著好幾里地,字字句句,直往人耳朵里鑽!」

  「黑燈瞎火,還說的咱們的話,這……這誰能想到是假的啊!」

  「邪門?」

  右賢王從鼻子裡哼出一聲。

  「一群跳樑小丑,真刀真槍不敢闖營,就靠幾副破嗓子,半夜裝神弄鬼!」

  他環顧四周跪著的部眾,厲聲下令。

  「都給本王聽好了!」

  「那南朝小官,已經無計可施,只剩這點兒下三濫的手段,他喊他的,咱們睡咱們的!」

  「今夜起,再有人半夜喧譁、妄自出營、跟著起鬨,不論是誰,死!」

  「不要再有下次!」

  「都滾回去,睡覺!」

  眾將如蒙大赦,諾諾連聲,灰溜溜領著各自人馬,散了。

  右賢王罵了半晌,胸中那口惡氣,總算出了幾分。

  他也再沒了飲酒作樂的興致,揮退那些女子,倒頭栽進溫熱的氈褥里,沉沉睡去。

  帳外,折騰了大半夜的連營,終於在一個時辰後,重新沉入死寂。

  這一覺,右賢王睡得極沉。

  約莫兩個時辰過去,正是五更天,四下里黑得最濃。

  他正迷迷糊糊,在夢裡騎著馬,踏平了靈州,親手擒住了那個敢三番五次戲耍他的南朝小官。

  忽然,一陣聲音,又把他從夢裡,硬生生拽了出來。

  這一回,他聽得格外分明。

  沒有那聒噪的鐵皮喇叭。

  沒有「敵襲」。

  更沒有「右賢王暴斃」。

  響起來的是……

  「嗚——」

  一聲蒼涼、渾厚,拖著長長的尾音,在夜空里迴蕩。

  那是匈奴人刻進骨子裡的牛角號。


  緊接著,是骨哨。

  尖銳、短促,「嘟——嘟——嘟——」,三短一長,一板一眼,分毫不差。

  那是王庭點兵、全軍集合的號令!

  號角、骨哨之間,還夾雜著一聲聲傳令,用的是匈奴語,只可惜咬字生硬、腔調古怪,像個漢人捏著舌頭,一個字一個字地學著喊——

  「全軍——集合——!」

  「大王有令——全軍集合——!」

  右賢王的腦子,嗡的一聲。

  他一個激靈,從氈褥上坐了起來。

  集合?

  誰讓集合的?!

  本王什麼時候,下過集合的令?!

  他赤著腳撲到帳前,一把掀開帳簾——

  眼前的景象,讓他的頭皮,一陣陣發麻。

  整片連營,又一次醒了。

  可這一回,既不是驚逃,也不是湧向王庭,而是——

  各營各帳的匈奴兵,一聽見那熟悉的牛角號、骨哨,幾乎是本能地翻身而起,披甲、系刀、上馬,黑壓壓地朝著各自營前的空地集結。

  千長呼百長,百長呼什長,一隊隊騎兵,在睡眼惺忪中列成陣勢,茫然地等著將令。

  「集合?這是要攻城?」

  「誰吹的號?王庭點兵了?」

  「不知……聽著,倒像是王庭的號啊……」

  火光下,一張張臉竊竊私語,全是困惑。

  他們不知道這道軍令從何而來。

  可那骨哨、那號角、那一句「大王有令」,是他們從會騎馬起,就不敢違抗的東西。

  哪怕,下達這道命令的,根本不是右賢王。

  那當值的千騎長,連滾帶爬奔到王帳前,臉都綠了。

  「大、大王!」

  「外頭吹的是您的點兵號,部眾都在聚集,弟兄們問,是不是您要連夜點兵、出征?!」

  「放屁!」

  右賢王氣得眼前發黑。

  「本王何曾點兵!」

  「那是南蠻子,是他們殺了咱們的哨騎,繳了咱們的骨哨、號角,學了咱們的號令,在替本王,點本王的兵!」

  千騎長咽了口唾沫,沒接上話。

  「那……那現在怎麼辦?」




  右賢王一把扯過外袍,手都在抖。

  「傳令!立刻傳令!就說方才的號角是假的,是敵人的奸計,叫各部即刻解散,回營,睡覺!」

  「快!」

  「是!」

  千騎長連滾帶爬地去傳令。

  可這命令,傳起來,又談何容易。

  那邊,號角、骨哨、胡語「集合」,還在一聲接一聲地催,學得惟妙惟肖。

  這邊,王庭的傳令兵縱馬奔走,扯著嗓子喊「解散」「是假令」。

  兩道截然相反的號令,在同一片連營里,硬生生撞在了一起。

  底下的兵卒,聽一耳朵集合,又聽一耳朵解散,抬頭是號,低頭是令,徹底懵了。

  到底是集合,還是解散?

  到底該信那把號,還是該信這個人?

  整座大營,黑著燈,舉著火,人馬交錯,進也不是,退也不是,亂成一鍋煮沸的粥。

  而那催命的牛角號,仍在夜色深處,悠悠揚揚,不緊不慢地吹著。

  仿佛一個看不見的對手,正騎在高處,握著他匈奴人的號,按著他匈奴人的令,把他五萬大軍,當成一群羊,在黑夜裡,慢悠悠地趕來趕去。

  右賢王赤著腳,立在王帳前,望著這漫營的亂象,聽著那一聲聲由敵人替他吹響的點兵號。

  一股莫名的寒意,從足底蔓延至頭頂。

  這一回,聚集之號已經吹響。

  那個靈州小官,三番五次用假命令擾亂匈奴部眾,

  若是這裡面,混進去一次真的呢?


  想到這裡,右賢王一陣煩躁,擺手問,「大同那邊,可有消息?」

  一個專管匈奴哨騎的貴族單膝跪地,「大王,休屠大王、渾邪大王去了大同南門,將大同圍死了。」

  「只是守城的是李慶安,他親自披甲登城,北庭軍竟也聽他的,一時間,還打不下來。」

  「不過,想來也快了……」

  快了?什麼快了?

  聽到這裡,右賢王只覺愈發煩躁。

  連日騷擾,他的部眾,精力受限,戰力必然會打折扣。

  要加快攻打大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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