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兵了!分兵了!」
「匈奴又有兩個萬騎,去了大同,咱們靈州,不會被破了!」
靈州城裡,這兩日,難得地有了笑聲。
連日的騷擾,讓右賢王在渾邪、休屠之後,又加派了兩個萬騎破大同。
東門馬道口,一隊隊夜襲歸來的騎兵剛一下馬,就被守城的兵卒、民壯,圍了個水泄不通。
「快說說,這一夜,又喊了個啥?」
「咋還咋的匈奴人又跑了兩萬?」
「嗨!」一個右都老卒眉飛色舞,灌了口熱水:
「前半夜,俺們扯著嗓子喊『右賢王暴斃了』,後半夜,吹著蠻子的牛角號,喊『全軍集合』,那幫蠻子,起了一回又一回!」
「哈哈哈!」
眾人哄堂大笑。
「俺們這邊換了個花樣。」
另一個新騎也來了精神,「俺們喊『起火了,救火啊』,你猜怎麼著?」
「那營里,鑼也敲,盆也端,光著腳丫子跑出來一大片,結果連個火星子都沒有,氣得直罵娘!」
「痛快!」
「再喊!讓他們夜夜數星星!」
城頭上,也是一片輕鬆。
程峰扶著垛口,望著城外那片白氈海,笑得合不攏嘴。
「好!好得很!」
「讓這幫蠻子睡不好,咱們的人,反倒能睡個踏實覺了!」
趙義站在一旁,捻著鬍鬚,眉眼帶笑。
「大人這疲敵之策,的確是見效了。」
「蠻子夜裡起了一回又一回,白日裡,一個個頭重腳輕,走路都打晃,連攻城的力氣都沒了,只能遠遠地扎著營,朝咱們放幾聲空箭。」
「咱們守城,也愈發遊刃有餘了。」
石撼山卻沒笑,他望著城外,眉頭一動。
「還有那個東西。」
他抬手,指向匈奴大營的東面、南面。
眾人順著看去,這才發現,那片曠野上,多了點東西。
是土袋。
這兩日,騎兵一趟趟出城,繞著匈奴大營的外圈,兜著圈子騷擾。
那些從城下、壕邊撈回來的土袋,還有自己加裝的,被他們一袋袋拋在營外。
一袋兩袋,看著不起眼,可兩夜、十幾趟下來,匈奴大營的東面、南面,竟散亂地堆滿了土袋。
它們東一攤、西一堆,不成個章法,雜亂無章。
可若從城頭高處俯瞰下去——
那些散亂的土袋,隱隱約約,竟連成了一道弧形的線,像一隻無形的、半合攏的手,將匈奴大營的東面、南面,圍了小一半。
「這……」
衛縱看出了門道,呼吸一滯。
「大人,這土袋,不是亂扔的?」
唐舜沒有正面答,只望著那道半合的弧,眼底笑意淺淺。
「扔都扔了,先不管它。」
他轉過身,看向眾將。
「不過,現在還不是高興的時候。」
「蠻子聽見喊,還會起來,只要他們還起得來,心裡就還有警惕。」
程峰收了笑:「那……要折騰到什麼時候?」
「再來兩天。」
唐舜豎起兩根手指。
「兩天之後,等他們聽見咱們的喊聲,翻個身、罵一句,連眼皮都懶得抬。」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卻字字清晰。
「那便是,一戰而定的時候。」
「一戰而定?」
趙義捻著鬍鬚的手,停住了。
眾人你看我,我看你,眼裡都有疑惑。
趙義斟酌著開口:「大人,話雖如此……可蠻子就算又走了兩個萬騎,城外,還壓著六個萬騎,六萬大軍。」
「咱們靈州,北面還有三萬,西面還有一萬,南面還有兩萬。」
「再怎麼疲,再怎麼不搭理,他們人多、馬多,牢牢圍著這座城。」
「咱們滿打滿算,兩千輕騎,夜裡去喊兩嗓子還行,真要一戰而定……談何容易啊。」
石撼山、衛縱,也都默默點頭。
唐舜卻沒有解釋。
他抬手,拍了拍趙義的肩,只留下一句意味深長的話。
「放心,要他起來的,他一夜都沒少起,要他不起來的那一晚……」
「他也起不來。」
「傳令下去,今晚,明晚,繼續喊。」
「起火、驚馬、走水、炸營……」
他眼底帶笑。
「換著花樣,給我喊,別重樣。」
而城外,那片白氈海里,一處不起眼的地方。
阿史那,是此次跟隨右賢王南下的一個百騎長。
他不是什麼大部的貴種,只是陰山北麓一個小部族裡,管著百十號人的頭目。
這一回右賢王要南下,他聽回來的商隊說,靈州城裡,有一種雪一樣白、一點苦味都沒有的鹽,還有一種甜得化不開的白糖,哪怕只摸上一點,都能換一群牛羊。
他動了心,變賣了一半牲口,湊了糧草,帶著自己部族裡百十號能拉弓的男人,跟隨南下。
他圖的,就是城破之後,能搶幾袋鹽、幾塊糖,給自家的氈帳,也添幾分光鮮。
可這幾日,他連靈州的城牆根都沒摸到,反倒被那南人,折騰得夠嗆。
一到夜裡,那該死的喊聲就沒斷過。
他整日提心弔膽,把彎刀壓在枕下,生怕乾軍哪一回,是真的殺進營來。
可每一回,他都被白白叫起來,頂著寒風,邊罵娘邊害怕。
他恨透了那些乾狗,恨不得衝進城去,把他們一個個大卸八塊。
這一夜,子時剛過。
折騰了大半宿的阿史那,好不容易才合眼,睡得正沉——
「起火了——!」
「救火啊——!南蠻子放火燒營了——!」
一陣撕心裂肺的胡喊,驟然在外頭炸開。
阿史那一個激靈,從氈毯上彈坐起來,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同帳那十幾個騎兵,也嚇得跟著坐起,手忙腳亂地去摸刀。
「都別動!」
阿史那壓低嗓子,喝住了眾人。
「這幾日,乾狗的把戲,還沒看夠?都待在帳里,把刀拿好,我去看一眼。」
他抄起彎刀,掀帳出去,在營里轉了一圈,又豎著耳朵聽了半晌。
沒有火光,沒有喊殺,只有遠處幾聲夜梟似的怪笑,和馬蹄遠去的輕響。
又是虛驚一場。
他沉著臉回到帳里,把刀往地上一插。
「都睡吧,沒事。」
「又是那幫乾狗,在叫喚。」
黑暗裡,一個年輕騎兵,怯生生地開口。
「頭兒……」
「我就怕……這十幾回裡頭,萬一有一回是真的,咱們都睡著,可怎麼辦?」
阿史那躺下,把氈毯往上拽了拽,悶聲答了一句。
「怕什麼。」
「你們睡你們的,我警醒著呢。」
「真有情況,我會去看,會頭一個喊你們。」
「頭兒在,死不了。」
眾人聽他這麼說,心裡那塊石頭落了地,沒一會兒,帳里便鼾聲四起。
阿史那到底是累極了,也沉沉睡了過去。
後半夜,那該死的喊聲,又來了。
這一回,喊的是——
「驚馬了——!」
「馬群炸了!驚馬了——!」
帳里,有人迷迷糊糊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
「頭兒……要不要去看看……」
「看個屁。」
阿史那眼皮都沒抬。
「他奶奶才炸了!」
「睡。」
那騎兵打了個哈欠,腦袋一歪,又睡死了過去。
這一夜,整座大營被那喊聲攪起來的人,明顯少了一大半。
外頭,還有人扯著嗓子喊,可營里的人,罵一聲、翻個身,該睡的,照舊睡。
第二天晚上,又是一樣的劇本。
起火、驚馬、走水、炸營……南蠻子的新詞,一句接一句,可應者,越來越稀。
到後來,連當值的哨騎,都懶得朝那片黑夜裡多看一眼,隨著他們扔土袋子,抱著刀,罵罵咧咧地打盹。
沒人再願意,為一個不知真假的喊聲,爬出暖乎乎的氈毯。
自騷擾以來的第七天,入夜。
靈州城西校場。
沒有火把,沒有笑聲。
黑壓壓的騎兵,一列列,整整齊齊,肅立於校場之上。
左隊、右隊,兩千輕騎,人披軟甲,馬裹蹄、人銜枚,刀在腰,弓在背。
這一回,馬鞍前,再沒有那隻鼓鼓囊囊的土袋。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個沉重的瓦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