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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1章 連番詐敵待天時

2026-10-19 23:32:19 作者: 葉聽瀾

  「分兵了!分兵了!」

  「匈奴又有兩個萬騎,去了大同,咱們靈州,不會被破了!」

  靈州城裡,這兩日,難得地有了笑聲。

  連日的騷擾,讓右賢王在渾邪、休屠之後,又加派了兩個萬騎破大同。

  東門馬道口,一隊隊夜襲歸來的騎兵剛一下馬,就被守城的兵卒、民壯,圍了個水泄不通。

  「快說說,這一夜,又喊了個啥?」

  「咋還咋的匈奴人又跑了兩萬?」

  「嗨!」一個右都老卒眉飛色舞,灌了口熱水:

  「前半夜,俺們扯著嗓子喊『右賢王暴斃了』,後半夜,吹著蠻子的牛角號,喊『全軍集合』,那幫蠻子,起了一回又一回!」

  「哈哈哈!」

  眾人哄堂大笑。

  「俺們這邊換了個花樣。」

  另一個新騎也來了精神,「俺們喊『起火了,救火啊』,你猜怎麼著?」

  「那營里,鑼也敲,盆也端,光著腳丫子跑出來一大片,結果連個火星子都沒有,氣得直罵娘!」

  「痛快!」

  「再喊!讓他們夜夜數星星!」

  城頭上,也是一片輕鬆。

  

  程峰扶著垛口,望著城外那片白氈海,笑得合不攏嘴。

  「好!好得很!」

  「讓這幫蠻子睡不好,咱們的人,反倒能睡個踏實覺了!」

  趙義站在一旁,捻著鬍鬚,眉眼帶笑。

  「大人這疲敵之策,的確是見效了。」

  「蠻子夜裡起了一回又一回,白日裡,一個個頭重腳輕,走路都打晃,連攻城的力氣都沒了,只能遠遠地扎著營,朝咱們放幾聲空箭。」

  「咱們守城,也愈發遊刃有餘了。」

  石撼山卻沒笑,他望著城外,眉頭一動。

  「還有那個東西。」

  他抬手,指向匈奴大營的東面、南面。

  眾人順著看去,這才發現,那片曠野上,多了點東西。

  是土袋。

  這兩日,騎兵一趟趟出城,繞著匈奴大營的外圈,兜著圈子騷擾。

  那些從城下、壕邊撈回來的土袋,還有自己加裝的,被他們一袋袋拋在營外。

  一袋兩袋,看著不起眼,可兩夜、十幾趟下來,匈奴大營的東面、南面,竟散亂地堆滿了土袋。

  它們東一攤、西一堆,不成個章法,雜亂無章。

  可若從城頭高處俯瞰下去——

  那些散亂的土袋,隱隱約約,竟連成了一道弧形的線,像一隻無形的、半合攏的手,將匈奴大營的東面、南面,圍了小一半。

  「這……」

  衛縱看出了門道,呼吸一滯。

  「大人,這土袋,不是亂扔的?」

  唐舜沒有正面答,只望著那道半合的弧,眼底笑意淺淺。

  「扔都扔了,先不管它。」

  他轉過身,看向眾將。

  「不過,現在還不是高興的時候。」

  「蠻子聽見喊,還會起來,只要他們還起得來,心裡就還有警惕。」

  程峰收了笑:「那……要折騰到什麼時候?」

  「再來兩天。」

  唐舜豎起兩根手指。

  「兩天之後,等他們聽見咱們的喊聲,翻個身、罵一句,連眼皮都懶得抬。」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卻字字清晰。

  「那便是,一戰而定的時候。」

  「一戰而定?」

  趙義捻著鬍鬚的手,停住了。

  眾人你看我,我看你,眼裡都有疑惑。

  趙義斟酌著開口:「大人,話雖如此……可蠻子就算又走了兩個萬騎,城外,還壓著六個萬騎,六萬大軍。」

  「咱們靈州,北面還有三萬,西面還有一萬,南面還有兩萬。」


  「再怎麼疲,再怎麼不搭理,他們人多、馬多,牢牢圍著這座城。」

  「咱們滿打滿算,兩千輕騎,夜裡去喊兩嗓子還行,真要一戰而定……談何容易啊。」

  石撼山、衛縱,也都默默點頭。

  唐舜卻沒有解釋。

  他抬手,拍了拍趙義的肩,只留下一句意味深長的話。

  「放心,要他起來的,他一夜都沒少起,要他不起來的那一晚……」

  「他也起不來。」

  「傳令下去,今晚,明晚,繼續喊。」

  「起火、驚馬、走水、炸營……」

  他眼底帶笑。

  「換著花樣,給我喊,別重樣。」

  而城外,那片白氈海里,一處不起眼的地方。

  阿史那,是此次跟隨右賢王南下的一個百騎長。

  他不是什麼大部的貴種,只是陰山北麓一個小部族裡,管著百十號人的頭目。

  這一回右賢王要南下,他聽回來的商隊說,靈州城裡,有一種雪一樣白、一點苦味都沒有的鹽,還有一種甜得化不開的白糖,哪怕只摸上一點,都能換一群牛羊。

  他動了心,變賣了一半牲口,湊了糧草,帶著自己部族裡百十號能拉弓的男人,跟隨南下。

  他圖的,就是城破之後,能搶幾袋鹽、幾塊糖,給自家的氈帳,也添幾分光鮮。

  可這幾日,他連靈州的城牆根都沒摸到,反倒被那南人,折騰得夠嗆。

  一到夜裡,那該死的喊聲就沒斷過。

  他整日提心弔膽,把彎刀壓在枕下,生怕乾軍哪一回,是真的殺進營來。

  可每一回,他都被白白叫起來,頂著寒風,邊罵娘邊害怕。

  他恨透了那些乾狗,恨不得衝進城去,把他們一個個大卸八塊。

  這一夜,子時剛過。

  折騰了大半宿的阿史那,好不容易才合眼,睡得正沉——

  「起火了——!」

  「救火啊——!南蠻子放火燒營了——!」

  一陣撕心裂肺的胡喊,驟然在外頭炸開。

  阿史那一個激靈,從氈毯上彈坐起來,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同帳那十幾個騎兵,也嚇得跟著坐起,手忙腳亂地去摸刀。

  「都別動!」

  阿史那壓低嗓子,喝住了眾人。

  「這幾日,乾狗的把戲,還沒看夠?都待在帳里,把刀拿好,我去看一眼。」

  他抄起彎刀,掀帳出去,在營里轉了一圈,又豎著耳朵聽了半晌。

  沒有火光,沒有喊殺,只有遠處幾聲夜梟似的怪笑,和馬蹄遠去的輕響。

  又是虛驚一場。

  他沉著臉回到帳里,把刀往地上一插。

  「都睡吧,沒事。」

  「又是那幫乾狗,在叫喚。」

  黑暗裡,一個年輕騎兵,怯生生地開口。

  「頭兒……」

  「我就怕……這十幾回裡頭,萬一有一回是真的,咱們都睡著,可怎麼辦?」

  阿史那躺下,把氈毯往上拽了拽,悶聲答了一句。

  「怕什麼。」

  「你們睡你們的,我警醒著呢。」

  「真有情況,我會去看,會頭一個喊你們。」

  「頭兒在,死不了。」

  眾人聽他這麼說,心裡那塊石頭落了地,沒一會兒,帳里便鼾聲四起。

  阿史那到底是累極了,也沉沉睡了過去。

  後半夜,那該死的喊聲,又來了。

  這一回,喊的是——

  「驚馬了——!」

  「馬群炸了!驚馬了——!」

  帳里,有人迷迷糊糊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

  「頭兒……要不要去看看……」

  「看個屁。」

  阿史那眼皮都沒抬。


  「他奶奶才炸了!」

  「睡。」

  那騎兵打了個哈欠,腦袋一歪,又睡死了過去。

  這一夜,整座大營被那喊聲攪起來的人,明顯少了一大半。

  外頭,還有人扯著嗓子喊,可營里的人,罵一聲、翻個身,該睡的,照舊睡。

  第二天晚上,又是一樣的劇本。

  起火、驚馬、走水、炸營……南蠻子的新詞,一句接一句,可應者,越來越稀。

  到後來,連當值的哨騎,都懶得朝那片黑夜裡多看一眼,隨著他們扔土袋子,抱著刀,罵罵咧咧地打盹。

  沒人再願意,為一個不知真假的喊聲,爬出暖乎乎的氈毯。

  自騷擾以來的第七天,入夜。

  靈州城西校場。

  沒有火把,沒有笑聲。

  黑壓壓的騎兵,一列列,整整齊齊,肅立於校場之上。

  左隊、右隊,兩千輕騎,人披軟甲,馬裹蹄、人銜枚,刀在腰,弓在背。

  這一回,馬鞍前,再沒有那隻鼓鼓囊囊的土袋。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個沉重的瓦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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