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起將軍壇
「虎!你縱有千斤蠻力,今日撞上俺武松,管教你命喪岡前!」
「虎!你這害人畜牲!抓著你尾,難逃下山!」
台上,伴隨著激昂鼓樂,武二郎已經與那扮成老虎的演員打在一處。
韓平此時在台下看得真切,那夜色里的東西,似乎受到了某種致命的引誘,跳上了台去,而那頂著皮套,扮演老虎的戲子,便也突地擰腰拱身,仿佛多了幾分凶氣,直直撲向了武松,竟似要將他撲倒在地。
但在這聲聲鑼鼓敲打中,戲台子上,形勢的變化卻忽地出人意料。
看似醉醺醺的武二郎,連翻七八個跟頭,動作利落漂亮,引得下方一陣叫好,台上的老虎也直接懵了圈,還來不及反應時,這位爺已經趟著步子又迎上前來,一個漂亮的擰腰,躲過了老虎的兇猛撲擊,而後姿勢漂亮,舉拳便打。
老虎在他面前,竟是生出了畏懼,一身威風使不出來,欲逃下台,卻已被扯住尾巴,輕鬆扯回了台上。
這老虎直接懵了,暈淘淘不知自己身在何處,只覺四下里鑼鼓梆子聲聲聲震入神魂之中,只覺這台子變得無比之大。
更不知何處傳來的叫好聲,仿佛山一般壓在了它腦袋上。
它急著想要拼命,但再看時,剛剛它覺得只是一個醉漢的武松,已經露出了天上真魔主,人間太歲神的兇悍威風。
如今戲文已至高昂之處,上面演的投入,下面看的也投入,倒真像是看到了威風凜凜的武二郎面對那凶煞惡虎,抬手之間,便將其掀翻了一個跟頭,而後伴著鑼鼓,欺身上來便打,拳頭沉重有力,每揮落一下,都讓這戲台子震一下。
台上虎吼連連,卻被戲文念白死死壓住,只聽得聲音鏗鏘,猶如刀劍:「先踢瞎你雙眼,讓你見不得人,看不得路!」
「再打斷你腰,讓你爬不得山,歸不得穴!」
「再碎你膽,讓你領不得倀,害不得命!」
一拳下來,那老虎便暈淘淘的,似乎看不清了眼前事物,撲人不准。
兩拳下來,那老虎已是怕了,雖然想逃,但戲台子有無窮之大,四面看去皆是山!
三拳下來,便只覺周圍忽地陰風大作,向了四面八方吹去。
虎是靠膽化倀,如今虎膽被打碎,也頓時影響到了倀鬼,只覺周圍的溫度都像是一下子降低了十度。
若不是正演到好看處,怕是下面看戲的人都要走。
而看戲的人不走,伴隨著這陰風盪開,人群外圍,那些迷迷登登站在了台下的模糊人影,卻仿佛驟然之間清醒了過來。
「呼」的一聲,他們迷茫的四下看去,而後如大夢初醒,慌不擇路四散逃開。
「果真厲害————」
而此時的台下,韓平都已經有些瞠目結舌,恨不得大叫一聲好。
也不僅是他,就連旁邊的三隻泥狗子,這時候都仿佛看得熱血沸騰,想上去幫忙。
這是與韓家將軍法完全不同的本事。
以假亂真,以真克邪。
韓家人對付邪乎玩意兒,要動手,要拼要打,半點力氣省不得,而這遲家的戲,分明沒出大力氣,卻真像是直接將那邪物揪上了台去,幾拳砸下來,就打成了萎靡不振的病貓。
最關鍵是,那麼多的倀鬼,便也說解就解,簡直遊刃有餘。
不過這種陰戲也非萬能,遠了不說,一個最簡單的弱點便躲不過,那就是不能被台下人叫破了戲子的名字,或是身份。
不然,立馬破功。
另外這老虎如果還像之前一樣被供著,那也容易被拆穿,同樣難以起到作用,簡單來說,對付野生的才有奇效。
大概,這也是花臉遲家當初未能擠身於東鄉八大家的原因之一。
「咿呀,這畜牲怎地不動了?莫非死了?」
「再給它一拳,俺且下岡趕路去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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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同在這時,台上武松摁著那已經不動的老虎,聲音清亮,念著唱白,而後擺足了架勢,又是一拳打下,演老虎的演員便徹底伏在地上不動了。
與此同時,那台上已經被死死壓住的一股子陰風,也終於徹底的消散,無形之中,仿佛有一聲衰弱無力的虎吼響起。
下面的人,還以為是演員學出來的,紛紛叫好。
而隨著台上梆子聲一停,四下里的夜色,也終於壓力恢復一空,仿佛清澈了許多。
老虎出現時,亂了秩序,這方地界便亂。
如今老虎被打死,也一樣秩序稍亂,不知多少陰邪之物,於此時有了種茫然之感。
「很好,到時候了!」
而在戲台旁邊等著機會的韓平,也是心裡一喜,立刻領著紅紅進入了老宅。
此時陰魂尚未歸位,各地混亂,陰風滾滾,恰好是自己可以起壇,渾水摸魚之時,自己又還等什麼?
他快速進入了老宅,小木桌一放,而後擺上香爐、蠟燭,插上五枝旗子,擺放了刻有「將軍」二字的牌位,這也是韓平門裡的規矩,供的將軍,並無威號,就只是將軍而已。
點火,上香!
雞、魚、果三份供品排上。
韓平向身後的李冒一點了下頭,他正站在門口,替自己守壇,以免有人打擾。
而後韓平便轉過身去,面朝北方,大聲念起了咒來:「皇天生我,皇地載我。」
「皇天養我,皇地育我。」
「我印在我手,咒在吾口。」
「頭戴天罡,足踏北斗。」
「風伯雨師,雷公哮吼。」
「伐廟驅神,神鬼急走。」
「霹靂之威,雷電隨後。」
「誅滅神鬼,化作微塵。」
「妖怪邪祟,永除斷根。」
「吾奉帝敕,當滅鬼門。」
「天地陟暗,日月昏昏。」
「精邪鬼賊,無敢逃形。」
「火急絕滅,掃蕩妖氛。」
「急急如律令!」
自己編出來的三篇將軍咒之二。
若說第一篇將軍咒,當時編寫只是選了自己最熟的,潛意識裡也想用那剛猛陽烈之咒驅邪化怨,那麼第二篇咒,便已是選了以「自我」為核心,立定中央,驅神敕鬼。
此前他念這咒,只覺無形壓力滾滾而來,擔當不住,就連身體裡面,也仿佛會有一種無形的力量衝破身體逃走,那麼這一次,卻是感覺隨著咒聲一個個的脫口而出,某種東西已然被自己喚醒。
無形的力量落了過來,卻並非落在自己身上,而是落在了這整個法壇之上。
「呼!」
兩根蠟燭上面,火苗竟是一下子竄起幾十厘米長。
五枝小旗,也像是被風一吹,齊齊飄了起來。
那擺放在最上面的將軍牌位,已然晃晃噹噹,顫抖不已,仿佛在承受無盡壓力。
不容易!
這無形的壓力一來,無論是韓平,還是這法壇,都仿佛達到了承受的極限。
但好在,也是皆撐住了,沒有立刻崩碎。
而韓平燒的三根香里,更是香霧筆直向上,兩根燒的明顯快些,一枝卻燒的慢些,只是燒的慢些這一枝,香霧倒卷,顏色似乎有了隱約的變化。
香忌兩短一長,留下的一根便是凶香,而韓家祭將軍便有個說頭,把這枝長的留下來,一次次的重複來用,最後這枝香便會受怨氣沾染,愈來愈青,最後便是大凶之物,此前韓平用的,便是老實爹留下來的那一枝,只不過,到了他祭將軍的時候,便要開始用自己的。
「好像————有用?」
韓平一時驚喜不已,已然確定了自己起壇的思路有用,這壇上已經引來了隱約的法力。
若是這樣發展起來,是否,將軍,或者說瘸腿師傅也就請了過來?
那就再加把勁————
他滿心期待中,心一橫,眯起了眼睛,向了中間那柱香吹了口氣。
先把咱將軍的威風抖起來!
「呼————」
隨著韓平起了壇,東鄉村里,風更重了。
剛剛那老虎一死,也不知有多少迷了路亂跑的,有的想找自己屍身,有的急著找路回村子,也有的還剩了幾分清明,便想趁這個機會,回家去看一看自己的兒孫,看一看牛羊。
也有一些,則是蹲在了自己操持一輩子的莊稼面前,靜靜的發呆。
可是當韓平開始起壇,哪怕將軍還未臨下,卻也忽然之間,有一種無形的氣息覆蓋了整個東鄉村以及周圍幾個村子,那是老實爹生前劃定的將軍地界,凡在這個地界裡面,所有陰邪鬼穢,似乎都感覺到了無形的恐懼。
不論正在做什麼,都不由自主的跪倒,瑟瑟發抖,仿佛受到無形力量約束,在等待什麼降臨於此。
老宅外面,剛唱完了戲,向村里人討賞錢的遲家戲班子,後台,遲老先生也感覺到了這股子勁兒,他低低的嘆了一聲:「還得是老韓家啊!」
邊說,邊說邊恭敬的上了香,然後扯出一條紅布,將自己戲班供起來的瓷像蒙住了眼睛。
這當然不是說咱家的祖師爺要躲著他韓家的將軍。
只是畢竟是在東鄉村,給他們韓家面子。
呼喇喇!
放眼於更高更闊之地,便可見一層層沉渾厚重的風也颳了起來,仿佛有無形的威儀在掃過大地。
所有的陰魂,皆是伏地叩首,所有雞犬牲畜,皆已趴窩閉嘴。
四面八方,所有指向了東鄉村的大路,皆在此時呈現出了一種詭異的空蕩。
深沉夜色之中,忽地有層層鬼影浮現,撐起儀帳,列開兵馬,仿佛一隊隊的鬼兵鬼將,穿過夜色,為即將駕臨的某位,開路清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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