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說請老人回家的風俗,東鄉村確實是有。
韓平聽老實爹講過,他們每年三十,都會去墳上燒香,請老人回家過年,初一下午再送回去。
但其他時候卻沒這講究,就算是清明,也只是去墳上燒些紙上上供而已。
而這佟家三兄妹平時住在縣城,這次回來說什麼是給他們家老娘修墳的,那莫名其妙的,又把老人請回家裡來孝敬,是個什麼說頭?
心裡愈發覺得古怪,便拉了小哨子,配合著起身,背過身去。
只見那個盛先生早早就站到了大門口,擄起袖子,伸高了胳膊,把鈴鐺搖了起來。
他口中念念有詞,似是在念咒。
但與韓家一樣,他念的咒極為含混,只隱約能分辨出幾個詞句是佟家、張氏、歸魂什麼的。
這倒可見他不是在瞎胡弄,是有一套詞在裡面的。
「呼……」
隨了他搖鈴,漸漸的有風颳了起來,天也很快變得陰晦了,一點太陽光也不見。
如今正是晌午,身上卻只覺得陣陣的發冷,沒點熱乎勁的感覺。 而在這盛先生念了幾分鐘的咒之後,隱隱約約,便聽見村外有哀樂聲響了起來。
眾人雖然不便把身子直接轉過來,但側著身子,也能瞅見是佟家老二帶著剛剛出去的那一隊人回來了。他在前面慢慢地開著車,車上綁了大喇叭,放著哀樂,車後則是一隊力工抬著一頂空蕩蕩的黑色老式轎子,走得極慢,抬轎的人每走三步,便停下來一步,灑著紙錢。
一點一點,車領著轎子慢慢靠近,已經接近了村口。
這時,那搖鈴鐺的盛先生便停了下來,向佟家老大和老三道:「迎老人吧!」
這佟家老大跟老三,也不管地上髒不髒,立刻就在大門口跪下了,口中大聲哭喊了起來:
「娘啊……」
「您拉扯大我們三個,受罪了啊……」
「兒子閨女都長大了,想賺錢孝敬你,你卻扔下我們走了啊……」
「今天我們請你回來享福,給你修個新房子住啊……」
「……」
這聲音里,竟真帶了點悲悽。
不少村里人暗自誇著,佟家三兄妹雖然對鄰居們冷了點,但對他家老娘是真孝順。 這死了一年了,哭起來也像模像樣的。
「嗯?」
但如今在人群里的韓平,卻忽地感覺愈發的不對。
他看著那頂轎子遠遠過來,只覺一股子浸人的陰冷自道路上一字鋪開。
而且他感覺異常分明,那股子陰氣並非沿著道路兩邊的樹陰走,而是從道路中間飄過來的。
陰魂即便出現在活人地界,也是溜著兩邊的樹蔭走,這一家的,怎麼敢走路中間?
更何況,如今雖然陰天,但也是大白天啊!
察覺有問題的他,立刻便點了一根煙,向自己的眼睛熏一下,而後歪頭看去。
剎那間,只覺自己渾身汗毛都炸了。
這時候再看,他眼中那一架跟在後面的轎子赫然已不再是空的,而是轎子上面坐了一個穿著壽衣的富態老太太,胖得像只葫蘆一般,面相看起來,倒有幾分和善,身上穿金戴銀,描腮抹眉,喜氣洋洋,左顧右盼。
而在她轎子兩邊,則赫然還跟著一個男孩,一個女孩,輕飄飄的,皆是虛影。
身上也到處都是傷疤,鼻青臉腫,有打出來的巴掌印,有鞭子印,兩個人臉色都異常地慘白,眼睛烏黑,哭哭啼啼抹著眼淚,脖子都向前伸著,有種不正常的彎曲,看起來,就像是有無形的繩拴在了他們脖子上,被拉扯著跟在轎子旁邊似的。 「果然……有!」
看到了這一幕的同時,韓平心裡甚至生出了一股子難以形容的憤恨。
昨天,張窩囊兩口子說的是真的!
他們的孩子,原來真的被佟家三兄妹捉了去,送到下面去給他們老娘端茶倒水了!
而最可恨的是,佟家三兄妹送下去的其實不是一個,是兩個。
還有一個丫頭,這個沒在村子裡聽說,那麼,興許是從外地拐過來的……
佟家三兄妹,可真是好出息啊……
「呼喇!」
也在韓平被這一事實真相衝擊,身子微顫時,那頂轎子,已經一步一步,緩緩地進了村子裡面來,道路兩側,所有系在樹上的白色幡子,都被風吹得飄了起來,一時之間招招搖搖,伴隨著那車上喇叭里放的哀樂,襯上周圍一大片都背對著轎子的人,竟顯得極有排場。
「娃呀……」
但也就在他們快要接近佟家大門時,空氣里忽然響起了兩聲凶戾至極的叫聲。
一陣與周圍完全不同的風,忽地瘋狂卷了過來,直撲向了那頂轎子。 旁邊的人只感覺周圍一冷,下意識被風吹得閉了眼睛,而此時的韓平卻是赫然看見,正是那張窩囊兩口子,不要命地沖了過來,無聲地張著嘴巴,快速向轎子旁邊撲了過去。
韓平昨天已經跟他們說過,會做他們這個主,也稍稍安撫了他們的怨氣。
尤其是如今是大白天,他們本不該出現。
但是如今看到了自家的孩子跟在那老太太身邊,他們兩個,又哪裡還能按捺得住?
這一撲了過來,不但要抱自己的孩子,還要跟那轎子上的老太太拼命。
「呵呵……」
但也就在這時,大門前,居然響起了一聲淡淡的冷笑,赫然便是那個捻著念珠的盛先生。
他面對著這忽然刮起來的怪風,似乎知道發生了什麼,居然一點也不慌,轉身便從旁邊人手裡接過了一把香來,居然是足足四五十根香攢到了一起燒著的,上面還騰騰地冒著火焰。
而他接過了香,便直接向著前方用力一吹。
呼的一聲,無數的火星子便隨了風一起,直向那頂轎子旁邊吹去。
落在抬轎子的人眼裡,這也就是一片火星子,雖然落在皮膚上有點燙,但也忍得住。
可是落在那張窩囊兩口子身上,卻像是一片片的火焰瘋狂地燒了起來。 請記住「」小」說」唯一「網」址」:「w」w」w」.」d」e」q」i」x」s」.」o」r」g,站「長有且只「有這一個網「站,其它網「站隨「時斷「更。
他們本就是白天現身,又沒人遮陰,怨氣大減,如今被這火焰燒了,硬是同時尖叫出聲,痛苦至極。普通人是聽不見他們叫聲的,只會忽然之間感覺腦袋裡一陣陣耳鳴,極為難受。
與此同時,兩邊綁在樹上的幡子也是跟著飄蕩,與之前李冒一抓老虎的時候相似,這幡子打起來一根,可以給陰魂指引方向,但同時打了起來,那就是迷魂陣,讓它們逃也逃不掉。
「好狠!」
韓平在這一刻,心間已是斷定。
難怪這佟家三兄妹今天忽然膽子大了,想必就是這盛先生給他們做了保證。
他既出手,自然便有辦法解決這兩隻厲鬼。
而且,他也真的做到了,用那孩子引得這兩隻厲鬼白天現身,又提前綁好了幡子困住它們,再用這香噴過去燒它們,如果它們要逃,便直接燒那孩子,又怎由得它們不消散?
這手段,陰毒,老辣!
自己本計劃的是等人手到了,再聚眾鬥毆,但對方出手如此果斷,直接便要弄死張窩囊兩口子,那就只能先出手了。
「住手!」
他忽地轉過身來,向前邁了幾個大步,同時使出了大鬼印,身體驟然化作一片陰冷,而後張口便向那個站在大門口的盛先生吐出了一口氣,此時他全身冰冷,倒如一隻厲鬼。 這一口氣吹了過去,別人還不覺什麼,那盛先生手裡的香,居然滅了大半。
落在韓平眼裡,正燒著張窩囊兩口子的火,也已經被這口陰風驅散。
「呵呵……」
而那個盛先生身子一顫,後退了一步,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香,再看看韓平,也似有些詫異。
但面上未顯,反而平靜地笑了兩聲,道:「這位小先生是同行吧?」
「我接了人家佟家的活,過來幫人家辦個事,正是要緊的時候,你忽然站了出來阻攔,是個什麼意思啊?」
韓平直迎著他的目光,一步步走了出來,冷冷道:「辦事?可以!」
「但我只問你,辦的這叫人事麼?」
「……」
那位盛先生不慌不忙,笑道:「佟家孝順,又捨得出錢,我收錢幫人修墳,怎麼不叫人事?」
「少他娘的裝糊塗!」
韓平既站了出來,也不客氣了,森然喝道:「你這一手瞞得了外人,瞞不了行家!」 「今天這事我撞上了,就得說道說道了!」
「說道?」
那盛先生啞然失笑,忽然壓低了聲音道:「東鄉韓家大行頭是吧?還真是好大的架子啊……」
「卻不知道,你們老家裡剩下的,還有幾分本事?」
「嗯?」
韓平心間微微一凝,這人知道自己身份。
一閃念間,那盛先生忽地後退一步,變了臉色,大叫道:「我才不管你是幹什麼的,怎麼可以壞人家的家事,耽誤人家時辰?佟老闆,我好心幫你辦事,但這種人過來搗亂可沒辦法呀,老人沒法按時辰進門,對你們這一家的影響可不太好……」
他這話一說,早就按捺不住的佟家老大與老三,便直接從地上爬了起來,喝道:「你幹什麼吃的?」
「昨天幹活的錢,早就讓會計給你結了,今天你留在這吃一頓喝一頓,也不管你。」
「結果你倒鬧起事來?」
「……」
這一喊,旁邊早就有人蠢蠢欲動,甚至把傢伙都抄了起來。 而韓平眼見得要鬧起來,便也索性使發了,越在這時候,越是要鬧得他們辦不成事,才能等到自己的人過來。
森然道:「我幹什麼吃的?」
「那我就告訴你,今天我過來,便是要收了你們的娘,刨了你家的墳,要你們的命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