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聽著只是一個很平常的聲音,韓平卻是腳步忽地一僵。
他甚至有些頭皮發燙的感覺,慢慢地轉過身去,目光便漸漸沉了下來。
飯店外面,空地上擺了一張桌子,似乎是人多的時候給客人擺在外面吃的,旁邊還有一把滿是灰土的遮陽傘,此時在那桌子後面,正站了一群人。
皆三四十歲,看著身材很是彪悍,眼神里透著股子漠然。穿著打扮灰朴朴的,身上背著些尼龍行囊。
而在這群人面前,則有一個人是坐著的,他四十來歲的年齡,保養得很好,頭髮整整齊齊的向後梳著,身材瘦削,留了兩撇小鬍子。
身上居然穿了一件西式的馬甲風衣,手裡還提著一根文明棍,此時笑眯眯的看著韓平,表情顯得非常友好。
腦海裡面,有一處血管突突的跳。
仿佛有些本不屬於韓平的記憶,在這個人映入眼帘的一刻,開始擠入了腦海。
「三叔?」
韓平慢慢地,喊出了這個原身大腦裡面藏著的稱呼。
他是帶著一種確定式的疑問的,更像是在自己的記憶對話。 而那個男人聽了,卻忽然滿臉堆笑,道:「好小子,我還真以為你忘了三叔呢!」
但迎著他的笑臉,韓平表情並無半分變化。
三叔!
韓南山,確實是他。
腦海裡面的更多記憶開始浮現,一切的關係網也開始在他的認知之中清晰。
韓家上一代七個兒子,取名順序為東西南北上中下,老實爹作為長子,名字叫韓東山。
而這個韓南山,便是老三。
他是個很精明的人,模樣生得有幾分俊俏,嘴上也會說,當初在東鄉村住著的時候,也屬他最會惹事,甚至他還曾經跟肖家的老二搶紅紅他娘。
只是與肖老二隻知道紅著大臉去送地瓜,送野兔子不同,他是天天攔在紅紅媽下地回來的路上,強拉著人說話,還動手動腳。
那時候的流氓總有種心理,仿佛占了誰的便宜,這大姑娘便一定要嫁給他了似的。
只是沒想到紅紅她娘是個性子硬的,反而拿了鐮刀要削他,肖老二聽說了更是帶了族人要揍他。
只不過他在村里也不怕惹事,反正有好幾個兄弟幫著他。 而在韓家七個兒子裡,只有韓東山會管他,訓他,甚至聽說他幹了混帳事之後,一腳能給他踹出去兩三米遠……
逐漸地,自己在東鄉村聽到的一些事情,開始與前身的記憶融合。
或許也是因為韓東山不慣著他,會教訓他,所以韓家老三與他這位大哥關係並不好,那麼前身跟著他們生活在那個大宅子裡的時候,韓家老三當然對原身也好不到哪裡去。
平時他嘻嘻哈哈,見誰都逗樂子,當然會給前身一種他更容易接近的感覺,甚至覺得他最親。
但這人會翻臉。
前身記憶里便有印象極深的一幕,他跟堂兄韓直在院子裡爭皮球,拿了過來便嘰嘰咯咯地笑著,繞了水池跑,那時候還比較嬌氣的韓直追不上他,便站在那裡大哭了起來。
這位三叔吹著口哨從外面進來,二話不說,便將韓平踹倒在了地上,當時的韓平因為這一腳,甚至呆住了,而這位三叔卻完全不當回事,笑嘻嘻地進屋裡吃飯去了。
也是那一腳,使得前身第一次明白,自己在那個家裡,跟其他人是不一樣的。
唰!唰!唰!
像是腦海裡面有無數張紙快速的飛舞,重疊裝訂在了一起,而後變成了這個三叔的模樣,韓平腦海裡面翻湧的記憶停止,霎那間想到了更現實的事情。
消失了這麼久的韓家人出現了,恰是在這個關鍵時候。
那麼,李家人說的東鄉這邊熟悉地勢又懂行當的內應……已經不需要再多說什麼了。 「我還以為自己看錯了。」
韓平確定了某些事情的時候,臉上的笑容便也露出來了。
溫和笑著走上前去,道:「你怎麼連聲招呼都不打,就回來了?」
那位三叔笑著示意,讓韓平坐他對面,道:「這次正好回來辦點事,你……」
「我是說……」
韓平坐下來,看著他的眼睛,笑道:「我爹死的時候你連個影子也沒有,現在倒回來了?」
「這……」
這一句硬梆梆的話,倒使得這位三叔表情僵了一下,然後他低低嘆了一聲,表情似乎有些苦。
良久,輕嘆著道:「別這麼說,平平,之前我太忙了,我們跟著你爺爺去了國外一趟,前不久才回來,我哥……你爹他去世了麼?他葬在哪裡了?回頭你帶我過去,拜一拜他。」
「拜一拜就不用了。」
韓平平靜地坐著,微笑道:「人死了就啥也沒有了,演這一出又要給誰看呢?」
「倒是看到你回來,我就放心了,正好我有事要找你們。」 「……」
他臉上帶著笑,說話卻很不客氣,也使得這位三叔表情尷尬,向來嬉皮笑臉的他,居然沒有第一時間回答,卻冷不丁的,忽然他身後一個年輕人冷著面孔開口:「你怎麼說話的?」
「這是你叔,是你長輩,一點規矩也不懂麼?」
「……」
韓平微微皺眉,抬頭向那年輕人看去,便見他穿著一件價值不菲的呢子大衣。
裡面是白色襯衫,腳上穿著厚重的馬丁靴。
別說在這村子裡,便是放到城裡,也是頗為洋氣的一個人了。
他在腦海里有些艱難地思索著這個人的名字,慢慢地道:「你就是……」
「……韓直?」
「……」
韓家上一代取名字簡單,這一代取名字也簡單。
男的是忠厚平直,女的是青紫藍白。 「德」「旗」「小」「說」「網」「手打」「更新」
韓平在第三代所有人里排老七,比韓直小了兩個月,本來該排到一個「直」字,但當時爺爺與老實爹並不在一起生活,所以提前分字,給了韓平一個「平」字,把「直」給了三叔家的。
也就是說,韓平本來是堂兄弟里最小的,結果倒是占了第三個字。
但他與韓直,也算年齡相近,比他們小的還有兩個,一個是韓家老五生的韓藍藍,還有老六生的韓白雪。
當然,這些複雜的關係,韓平都需要廢了好大的勁才捋明白。
而在他思索著時,韓直已經冷笑了一聲,目光不加掩飾地厭煩,冷聲道:「裝什麼樣?」
「滿打滿算才兩年時間不見,你倒是要把堂兄弟都給忘了?」
「……」
「確實不太熟。」
韓平笑著點了點頭,又看向了那位三叔,道:「你還沒有回答我。」
「你們這趟回來,是為了做什麼?」
「……」 「你……」
那個叫韓直的,已經有點生氣,眉頭皺成了疙瘩。
而韓三先生卻是擺了擺手,笑著向韓平道:「三叔知道你受了委屈,有點氣也正常,這趟回來呢,我們一是來看看你,二是給家裡辦點事。」
「有些你爺爺當年留在村裡的東西,我們要帶走。對了,我才一回來,就聽說你最近好像跟西山那邊的李家洞子的人走得比較近?」
他說著,微微搖了下頭,似乎不高興似的,道:「以後別跟他們來往了。」
「這李家,可不是什麼好人家,跟咱們老韓家曾經鬧得不好。」
「……」
還真是他們啊……
韓平確定了,心裡也踏實了,笑吟吟地看著這個仍是在想在自己面前裝出一副長輩模樣的韓家老三,笑道:「李家怎麼不是什麼好人家了?他們可是幫過我很大的忙呢!」
「呵,你太小了,不懂。」
那韓家老三聽到李家,冷笑了一聲,道:「這家的人祖上與咱們老韓家是有交情,但是一家子人陰險得很,有些東西想要獨占,把咱們韓家跳過去呢。」
「現在他們就算接觸你,也指不定打著什麼鬼算盤。總之聽三叔的,什麼李家,張家,都不要搭理,會吃虧的。」 「……」
韓平聽著他的話,微微露出了驚訝之色,笑道:「不搭理他們,然後指望著你們?」
「李家幫我的忙,幫我江湖立身,張家更是保了我的命。」
「恰好遇著你們回來,我倒也想問問……」
他目光看著韓家老三的眼睛,道:「我被那群妖魔鬼怪纏身時,你們在哪?」
「你……」
聽韓平說出了這句話,韓家老三眼窩裡的肌肉跳了兩下,他身後站著的韓直也是臉色微冷。
他知道!
通過對方表情,韓平立馬確定了這件事,這也是最關鍵的一個答案。
他知道自己被花子鬼纏身的事情,便也可以確定,花子鬼纏身的事情與他們有關,這樣,辦起事來總算可以不用糊裡糊塗了。
「你……」
迎著韓平審視的目光,韓家老三表情幾番遲疑,最終只是沉沉的嘆了一聲,道:「有些事情,你爺爺也是沒有辦法,他做任何事情,都是為了咱們老韓家,你……要體諒他呀……」 「體諒……」
韓平腦海里,開始圍繞這兩個字,對這個家族進行畫像。
一些事情也開始變得清晰,笑道:「你既然說了這句話,那我就差不多明白了。」
「現在我這裡,只剩了一個問題。」
「你口口聲聲說什麼我們老韓家,可是……」
他慢慢抬頭,落在了這韓家老三的臉上,笑道:「我是東鄉老韓家的韓平,將軍門裡的行頭,而你們,又是哪門子的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