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來藏省的，除了旅遊直播的節目組，還有《舌尖上的中國》的拍攝團隊。
帶隊的負責人叫朱盛宏。
蘇凡雖然不負責具體的拍攝工作，卻是節目的策劃。
一路上，兩人沒少交流選題，只是前幾天都在趕路，許多想法還需要到了當地再確認。
飯桌上，眾人聊了一會兒旅遊直播，話題很快便轉到了眼前的食物上。
朱盛宏嘗了一口雞湯，隨後看向次仁：「這就是石鍋雞？」
次仁笑著點頭：「對，這一帶很有代表性的一道菜，你們後面到魯朗，可以去店裡看看。」
朱盛宏又打量了一眼盛湯的石鍋，問道：「這種鍋，是當地做的？」
「鍋主要來自墨脫，有專門做石鍋的手藝人。」
聽到這裡，朱盛宏來了興趣：「那就不只是拍一道菜了，從做鍋的人，到用鍋燉湯的人，中間還能串起一條線。」
蘇凡也點了點頭：「這個可以記下來，先了解店裡的情況，再找制鍋的手藝人，後面讓拍攝組單獨去跟。」
朱盛宏拿出筆記本，隨即又問道：「現在是三月份，如果想跟著當地人去尋找食材，有哪些適合拍的？」
次仁略作思索：「你們要是想拍上山采松茸，現在還不合適，到了夏天，那才熱鬧。」
蘇凡笑道：「季節不能勉強，眼下有什麼，我們就先看什麼。」
說著，他將目光落在旁邊的一碗糌粑粉上，問道：「這個是哪裡做的？」
「附近一家加工坊送來的。」次仁指了指身旁的工作人員，「小扎家裡就是做這個的，他最清楚。」
被點到的小扎放下筷子，笑著說道：「我們家做了好多年了，糧食收回來，要挑、炒，再磨成粉，看著都是糌粑，不同人做，味道還是有區別。」
朱盛宏立即問道：「區別主要在哪兒？」
小扎說道：「糧食有區別，炒得怎麼樣，也有區別，炒得輕了，香味不夠，過了，又容易有焦味，我爸每次炒的時候，都得在旁邊盯著。」
「現在還有人每天在家裡自己做嗎？」
「有，不過也有不少人直接買，我們家做出來的，一部分留著吃，一部分賣給附近的鄉親，還有小店，我姐姐在城裡工作，嘴上總說買著方便，可每次回家，我媽還是得給她裝上一袋。」
朱盛宏握著筆的手停了一下，抬頭看向蘇凡。
蘇凡也正看著他。
兩人都從這句隨口說出的話里，聽到了一個可以繼續往下找的故事。
蘇凡轉頭問道：「你姐姐最近回家了嗎？」
「今天就在家，明天下午回去上班。」
「那我們方便去看看嗎？先跟你父母聊聊，也看看他們平時怎麼做糌粑。」
小扎立即點頭：「我先打電話問問，他們肯定高興，不過，我們家就是普通院子，沒有餐廳那麼好看。」
朱盛宏笑著說道：「不用收拾成餐廳，平時什麼樣就什麼樣， 我們想看看你說的那袋糌粑，是怎麼裝進你姐姐行李里的。」
次仁聽到這裡，也笑了。
剛才大家還在問有什麼名菜，沒想到聊著聊著，一袋給女兒帶走的糌粑，倒先讓拍攝團隊動了心。
他拿起茶杯，爽快地說道：「行，我們幫著聯繫，除了這一家，後面去拉薩，你們也可以看看甜茶館，吃藏面、喝甜茶的人多，早晨尤其熱鬧。」
朱盛宏將這幾個選題逐一記下。
石鍋雞，往做鍋和燉湯的手藝上找。
甜茶與藏面，往一座城市清晨的生活里找。
而眼前這袋糌粑，已經有了一個明確的去處。
第二天一早，眾人便去了小扎家。
小扎的父母已經同意拍攝。
眾人到的時候，院門開著，屋裡傳來鍋鏟翻動糧食的聲音。
小扎的母親卓瑪走出來，將大家迎進院子。
她身上還繫著圍裙，笑著說道：「小扎說你們要來，我還想著，是不是得先多做幾個菜。」
蘇凡連忙擺手：「您忙您原本的事情就好，我們剛吃過早飯。」
卓瑪聽完，還是給他們倒了熱茶，才回去繼續幫忙。
院子另一側，小扎的父親正在炒青稞。
鍋里的糧食隨著翻動發出細碎的聲響，漸漸飄出一股香氣。
他不時舀起一點，放到旁邊的小碟子裡，查看炒制的情況。
攝影師沒有急著把鏡頭對準他的臉，而是先拍下了鍋里的糧食、翻動的手，以及他停下來檢查的動作。
朱盛宏站在旁邊，問道：「這一鍋，是準備賣的嗎？」
老人笑著搖頭：「也賣，不過今天先給女兒留一些，她下午就走了。」
話音剛落，屋裡便傳來一個年輕姑娘的聲音：「阿爸，不用給我裝太多，上回帶的還沒吃完呢。」
小扎的姐姐德吉拎著一個空袋子，從屋裡走了出來。
老人看了一眼她手裡的袋子，笑道：「沒吃完，你還拿袋子出來幹什麼？」
德吉被問得一愣，隨即也笑了：「那我少拿一點。」
旁邊的攝影師穩穩地跟上了她。
朱盛宏沒有叫她重新走一遍，也沒有讓父親再問一次。
那段自然發生的對話，比任何提前準備的介紹都更有意思。
炒好的青稞放涼以後，送進了院子旁的小磨坊。
這裡用的是電動磨粉機。
機器啟動，磨盤運轉，細細的粉末漸漸落進容器里。
朱盛宏看了一會兒，轉頭向老人了解機器用了多久、以前怎麼磨、平時一天能做多少。
老人說，過去做起來費工夫，如今省事多了，但前面的挑糧和炒制，還是不能馬虎。
蘇凡站在門邊，聞著越來越濃的糧食香，輕聲對朱盛宏說道：「這一段也留著。」
朱盛宏點了點頭，繼續跟著一家人忙碌。
到了中午，卓瑪端出新磨好的糌粑粉，招呼大家坐下。
她在碗裡加入酥油茶，再添上糌粑粉和少許奶渣，手指沿著碗邊慢慢拌勻，最後捏成一團，遞給蘇凡。
「嘗嘗，剛做出來的。」
蘇凡接過來，咬了一口。
糧食的香氣很明顯，細細嚼著，又能嘗到酥油和奶渣的味道。
蘇凡笑著點頭：「好吃，這下知道你姐姐為什麼次次都帶了。」
德吉坐在旁邊，忍不住解釋道：「我上班早，有時候來不及做飯，就拌一點這個，吃的時候，總會想起家裡炒糧食的味道。」
朱盛宏聽著，讓收音師留意她的回答，又順勢問了問，她第一次離家時，帶了些什麼。
德吉想了一會兒，笑著指了指母親：「也是這些，那時候覺得麻煩，包里已經很滿了，她還非要往裡塞。」
卓瑪沒有接話，只低頭將桌邊的袋子撐開，又添了一些糌粑粉。
德吉看見了，立即伸手攔住：「阿媽，夠了，真夠了。」
「這是這次新做的。」卓瑪將袋口紮好，拍掉外面的浮粉，動作熟練得像是做過許多遍，「吃完再回來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