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剛過,早朝結束。
百官躬身退朝,各自散去,竇文煥整了整衣領,面色沉沉地走出太和殿。
他為官這麼多年,還從來沒有過被下屬當面如此頂撞的經歷。
昨天他氣得一晚上沒睡,下了早朝,心中依舊余怒未消。
六部九寺二十四司,恐怕不少人都在背後笑他。
之前他只是為了趙家,但從陳長安以下犯上那一刻起,他和陳長安之間,也算是結下了梁子。
一路走回翰林院的路上,他的心裡,已經有了初步的計劃。
昨日他太過急躁,那般手段,有故意刁難之嫌,確實容易落人口實。
他身為翰林院掌院,內閣重臣,有的是堂堂正正,合乎規制的法子,慢慢打磨陳長安。
他會慢慢讓他明白,官場之上,從來不是僅憑才華就能肆意妄為的地方。
回到自己的衙房之後,竇文煥來到裡間,這裡放了一張小床,平日裡作午休之用。
昨天一晚上沒睡,早上又站了一個時辰,他又困又累,需要好好休息一下。
豈料他剛剛躺下,睡意襲來,一名吏員便匆匆跑進來,連門都沒有來得及敲,立刻道:「掌院大人,宮中傳旨,陛下召您即刻前往御書房覲見!」
竇文煥猛地從床上坐起,瞬間睡意全無,心中隱隱生出了幾分不妙的預感。
陛下召見他,不會因為昨天的事情吧?
來不及細想,他不敢耽擱,匆匆地起身下床,即刻又返回中宮,直奔御書房而去。
剛剛靠近御書房的殿門,裡面就傳來一道洪亮的聲音,讓竇文煥腳步一頓,心中驟然一沉。
「陛下,臣要彈劾翰林院掌院學士竇文煥!」
御書房內,一位穿著青色官袍的老者對大寧皇帝躬身抱拳,朗聲道:「竇文煥身居內閣、執掌翰林,本該惜才育才、為國舉賢。卻私設院內規矩,無端刁難新晉翰林修撰陳長安,陳長安為國拓土、揚威異國,立有大功,不曾受朝廷厚賞,反倒先遭重臣刁難,此事傳遍市井,引得萬民譁然、民心浮動,竇文煥此舉,有失大臣氣度,有損朝堂顏面,請陛下明察!」
御史台素來是大寧朝堂的清流之地,與六部內閣派系的糾葛極淺。
台內雖然也有王倫這般依附權貴,趨炎附勢之輩,但更多是不結黨,不營私,剛正不阿的直臣,以糾察百官,彈劾奸佞,整肅朝綱為己任。
不少御史,經常會穿著便服,深入市井,傾聽百姓最樸素的心聲。
此刻開口的,就是御史中丞,他今日聽到民怨沸騰,百姓皆斥責竇文煥,聲援陳長安,當即便回家換上官服,進宮彈劾竇文煥。
御書房內,還有幾位閣臣,此刻都寂靜無聲。
大寧皇帝則是端坐在龍椅之上,神色平淡,看不出什麼情緒。
竇文煥連忙整肅衣袍,快步走進御書房,躬身道:「陛下,臣冤枉,這是一場誤會!」
他在官場多年,經驗豐富,瞬間就想好了說辭,不等大寧皇帝發問,就立刻辯解道:「臣身為翰林掌院,素來惜才,陳修撰年紀輕輕,才華極盛,又為國立下大功,臣心中極為器重,本想入職之初,對他多加磨礪栽培,年少成名者多心浮氣躁,臣令其熟讀史書、背誦典籍,並非刻意刁難,而是想讓其沉下心性,好好打磨根基,日後方能擔當朝堂重任。」
隨後,他又故作無奈地嘆了口氣,說道:「奈何陳修撰年少氣盛,誤以為臣是刻意針對,才有昨日院內爭執一事。此事鬧得民間議論紛紛,皆是臣不善教導、未曾說清緣由所致,是臣之過。臣稍後返回翰林院,自會主動向陳修撰致歉,解開這場誤會,安撫朝野與市井人心。」
這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將昨日的事情,輕描淡寫地以誤會蓋過。
這時,一旁的內閣首輔周文淵適時開口,圓場道:「陛下,竇大人執掌翰林院多年,素來公正持重、一心為公,絕非嫉賢妒能之人。想來確實是與下屬磨合之間生出的誤會,並無私怨惡意,遠沒有王中丞說的這麼嚴重……」
首輔位高權重,他既然開口,御史中丞倒也沒有繼續追究,畢竟,竇文煥剛才的那一番話,也將事情圓了回來。
他抱了抱拳,說道:「若是誤會,本官撤回對竇大人的彈劾,還請竇大人勿怪。」
竇文煥笑了笑,說道:「無妨,御史本就是風聞奏事,誤會解開便好。」
大寧皇帝靜靜聽著幾人對話,微微點頭,說道:「既然是誤會,竇愛卿又肯主動致歉和解,此事便作罷,竇愛卿以後對待下屬,還需多費心思,莫要再惹民間非議……」
竇文煥心裡長長地鬆了口氣,抱拳道:「謝陛下!」
不多時,他緩步退出御史房,緩步向翰林院走去。
御書房內,大寧皇帝搖頭一笑,低聲道:「這小子,還真是一點兒氣都不受,看來,以後的朝堂要熱鬧了……」
不多時。
翰林院內。
陳長安坐在值房內,淡定地看著自己感興趣的史書,時不時在書頁上添加幾個標點,方便下次閱讀。
不多時,一道身影邁步走進值房。
趙睿和張懷玉抬頭看了一眼,立刻起身道:「見過掌院大人!」
陳長安也站起身,對竇文煥抱拳行禮。
竇文煥看著陳長安,臉上不見之前的厲色,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溫和誠懇的神色。
一旁的張懷玉看得目瞪口呆,萬萬沒想到,高傲強勢的掌院學士,居然會主動給陳長安道歉。
趙睿更是驚訝,心中懷疑,掌院學士是不是吃錯了什麼藥。
陳長安看了竇文煥一眼,心中清楚,他根本不是真心致歉,剛才他回到翰林院,又匆匆離開,往中宮而去,應該是受了陛下召見。
不過,他也沒有戳破此事。
陳長安同樣抱了抱拳,真誠道:「掌院大人嚴重了,下官年少莽撞,昨日言語衝動,亦有不妥之處,既然是誤會,解開便可,下官並未放在心上,希望竇大人也不要介懷……」
「呵呵,不會,不會……」
兩人一番客套對話,場面和睦融洽,竇文煥含笑點頭,又隨後勉勵了陳長安幾句,便回到了自己的衙房。
關上衙房的門,轉過身時,他臉上的溫和盡數斂去,取而代之的,是濃濃的戾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