衙房內,竇文煥的臉色陰沉得可怕。
他當了這麼多年的官,還是第一次被御史彈劾,堂堂內閣閣臣,對一個六品小官低頭道歉,也是第一次。
短短兩天,他就經歷了很多第一次。
第一次被下屬頂撞,第一次被彈劾,第一次向下屬道歉……,一切的一切,都是拜陳長安所賜。
現在的他,恐怕早已成為了朝堂的笑料。
這對於向來看中面子的他來說,是不堪忍受的恥辱。
許久,他平復了心情之後,緩緩坐回桌前。
昨日他那粗淺的刁難,確實太過心急魯莽,落人口實,也讓自己陷入了被動。
作為掌院學士,他手握院內大權,有的是光明正大、無可指摘的手段。
竇文煥食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淡淡道:「既然你那麼講規矩,本官便用翰林院的規矩,好好陪你玩玩……」
……
翰林院掌院學士竇文煥當眾向陳長安致歉和解的消息,很快就傳遍了翰林院,繼而傳到了更多的官員耳中。
原本朝野上下,不少官員都暗中指責竇文煥心胸狹隘、嫉賢妒能、打壓功臣。
可如今他主動低頭向下屬認錯,反倒讓輿論悄然逆轉,也讓不少朝中官員對他印象改觀。
「原來真是一場誤會,竇大人惜才心切,只是磨礪手段過激了些。」
「身居內閣高位,能放下身段向晚輩道歉,這份胸襟已然難得。」
「說到底,也是為了打磨新人根基,只是年少狀元心氣太盛,一時誤會上官苦心罷了。」
……
只不過,翰林院一些熟悉竇文煥的官員,心中十分清楚。
掌院學士向來好面子,也沒有外面傳的那麼大度。
陳長安以後在翰林院的日子,恐怕更不好過了。
接下來的數日,整個翰林院風平浪靜。
竇文煥像是真心致歉一般,再沒有找過陳長安半點麻煩。
陳長安每日入衙坐班,沒事了看看書,編一編書院教材,按時上下班,十分清閒。
別說為難他的差使,就連尋常校書、謄寫的基礎公務,竇文煥也半點沒有指派給他。
當然,不僅陳長安沒有公務,張懷玉和趙睿也沒有,竇文煥就像是將他們三人忘了一般。
直至這一日,臨近下衙之時,吳為走進值房,手裡拿著三份文書。
他對值房內的三人躬了躬身,笑道:「三位大人,下官奉掌院學士之命,來為三位大人安排差使……」
三人同時站起身,這還是三人入職多日以來,第一次正式接到院內指派的正經公務。
張懷玉和趙睿的臉上,都露出了期待之色。
吳為先是看向趙睿,拱手道:「趙編修,自明日起,你每日辰時入宮,前往御書房側殿,專職記錄陛下與內閣諸臣的議事紀要,整理歸檔,日日不得空缺。」
趙睿聞言面露喜色,這份差使看似繁瑣,卻是實打實的美差,日日伴於御前,能聽聞朝政核心,極易被陛下與閣臣記住,是妥妥的鍍金歷練。
他當即點頭:「遵令。」
隨後吳為又看向張懷玉,遞出厚厚一本古籍,說道:「張編修,你負責校勘《上古雜記》全冊,此書篇目繁雜、註解錯亂,需逐字核驗、修正謬誤,一月之內交付定稿。」
張懷玉接過這本古籍,點頭道:「知道了。」
這份差使雖然無聊乏味,但只是單純勘書,無責無過、相當穩妥。
雖然他也很眼饞趙睿的差使,但他知道,以竇文煥和趙家以及三皇子的關係,這份美差,到死都輪不到他。
他一直以來的規劃便是在翰林院待夠時間,攢一攢資歷,再離開翰林院,找一個有背景有後台的衙門長留。
最後,吳為的目光落在陳長安身上,神色略顯複雜,遞出最後一份公文,沉聲道:「陳修撰,掌院大人親傳指令,自明日起,你每日入宮,前往東宮學舍,專職為宮中諸位小皇子、小公主授課講學。」
說完,他又補充道:「掌院大人說,陳修撰文采冠絕天下,特命你專職授課,一個月後,院內會以他們的課業掌握情況,對你進行考評。」
話音落下,陳長安微微挑眉。
教導皇室子弟,聽起來是一件不錯的差使,但他不相信,竇文煥會這麼好心。
等到吳為離開,趙睿也不在值房之時,張懷玉才悄悄走過來,壓低聲音對陳長安說道:「長安兄,你千萬要當心,這給皇子皇女授課一事,看似榮光,實則是翰林院最危險的差使……」
陳長安挑了挑眉,問道:「此話怎講?」
張懷玉嘆了口氣,解釋道:「你有所不知,宮中那些小皇子、公主皆是天家子嗣,自幼嬌生慣養、嬌縱成性,性子頑劣至極,根本不受管束,素來不聽講學先生的教誨。別說靜心聽課、背書,平日裡捉弄先生、頂撞先生都是常事。」
「前幾任負責入宮授課的翰林官員,有的被當眾頂撞羞辱,更有甚者,被頑劣的皇子們動手推搡、毆打,最後狼狽而歸,顏面盡失……」
「皇子皇女們身份尊貴,先生不敢責罰,不敢說教,正因諸位皇子公主太過頑劣,課業常年荒廢,無人能管教得住,宮中授課之事早已停擺許久,根本沒人願意接這個爛攤子。」
張懷玉用可憐的眼神看著陳長安,繼續說道:「如今掌院大人將這份人人避之不及的苦差交給你,分明是給你設局,皇子皇女們頑劣不學、課業荒蕪、考核不及格,皇室不會責怪皇嗣貪玩懈怠,所有罪責、所有過失,都會盡數歸到授課先生頭上,到時候,年終考評不過,會直接影響以後的仕途晉升……」
陳長安眯起眼睛,陷入了沉默。
看來,經過了上次的事情,這位竇大人,還真是學乖了。
表面上看,給他這份教導皇家子嗣的差使,是器重他,認可他的才華,實則是給他挖了一個大坑……
不同於上次的故意刁難,這種合乎規矩的安排,哪怕是鬧到陛下那裡,他竇文煥也有理……
陳長安指尖輕輕摩挲著手中的文書,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具體是什麼情況,還得明天去了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