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長安來到靜安寺主殿之前時,殿前的廣場上,涇渭分明地站著兩撥僧人。
一側是靜安寺的高僧,穿著靜安寺專屬的僧衣,此刻表情有些難堪。
另一側,也站著幾名僧人,從他們穿的僧袍來看,不像是靜安寺的和尚。
陳長安的目光,從頭到腳地掃過那幾名僧人,視線在他們的腳上有所停留。
這幾名僧人,穿的不是僧鞋,而是木屐。
昭月公主和清霜這時也走了過來,昭月公主的目光掃過那些僧人,同樣看到了他們腳上的木屐,不由脫口道:「東夷和尚!」
「東夷……」
陳長安目光微動,他在翰林院的典籍中,看到過對東夷的描述。
東夷位於大寧的東邊,國土面積狹小,國力無法和大寧,燕國相比。
自古以來,東夷各方面都受大寧的影響,文化上更是照搬大寧,百年以來,研究大寧文學,儒學,佛法等……
東夷國土狹小,人口不足,文化上相差大寧甚遠,但在佛法之上,卻另闢蹊徑,走出了另一條不同的道路。
近些年,東夷僧人時常拜訪大寧各大寺廟,借著辯經論禪之名,貶低大寧的佛學,妄圖凌駕大寧之上,成為大陸佛門正統……
這一點,倒是和燕國人的想法異曲同工。
大寧強盛之時,這些國家爭相學習大寧,都以大寧為正統,當大寧顯露出衰弱之態時,他們便迫不及待地跳出來,妄圖取而代之……
圍觀的香客們,看著這兩幫僧人,竊竊私語。
「這些東夷僧人,沒安好心!」
「我早就聽說他們了,借著遊歷之名,自稱仰慕我大寧佛法本源,前來交流禪理,實則是上門挑釁……」
「哪個寺廟的僧人,要是佛法和禪理辯論不過他們,他們就會到處宣揚,說我大寧的佛法不如他們東夷……」
「靜安寺的大師們,可都是佛門高僧,不至於辯論不過這些東夷和尚吧?」
……
為首的一名東夷僧人雙手合十,對靜安寺的幾名高僧施了一個佛禮,說道:「我等遠道而來,聽聞靜安寺的高僧佛法精深,特來論禪。」
靜安寺主持雙手合十回禮,說道:「諸位高僧遠道而來,我等有失遠迎,老衲已經安排了一間禪房,還請幾位移步……」
他根本不接這東夷僧人的話。
這些東夷僧人,一路以論禪為名,實則是挑釁生事,靜安寺早就收到其他寺廟的消息,讓他們小心這些東夷和尚,自然不會入他們的圈套。
這幾名東夷僧人卻沒有聽靜安寺住持的,剛才開口的那位僧人再次開口:「有一個問題,老衲想要問問諸位高僧。」
靜安寺眾僧早有準備,無一接話,那東夷僧人卻自顧自地說道:「我東夷僧人修禪,以戒律為本,苦修為徑,日夜坐禪,摒除萬般雜念,斷絕喜怒哀樂,俗世牽絆,方能漸悟真我……」
他看著靖安寺的僧人,搖頭說道:「反觀大寧佛門,執著於香火,諸位大師日日受人供奉,不拒世俗供養,不離煙火紛擾,身心俱在紅塵之中,如何能靜心修禪?」
一番話落地,周圍一片安靜。
大寧佛法氛圍濃厚,便是尋常百姓,也能隨口說幾句禪語,這些來寺廟上香的香客,大多都是佛門的忠實信徒,多少都懂得一些佛理。
佛門講究清修,東夷的僧人,信奉苦修,寺廟很少接待信徒,更不接受香火供奉。
反觀大寧的寺廟,往往都香火鼎盛,不僅不清淨,反而是最熱鬧的地方。
這東夷僧人的話,他們無法反駁。
靜安寺住持直到這一關已經避不過去了,雙手合十道:「佛法普度眾生,慈悲濟世,廣結善緣,香火是信眾的誠心,我等誦經禮佛,守戒修身,勸人向善,如何不是修禪了?」
對靜安寺住持的回辯,那東夷高僧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諷,目光從容掃過一眾大寧僧人,再度開口:「大師說慈悲濟世,廣結善緣便是修禪,貧僧想問,紅塵紛擾,香火纏身,時時被俗事牽絆,心念隨眾生起伏,心有掛礙,何以證空?心有貪執,何以悟道?」
「我東夷禪法,修的是自身,斷喜樂,絕悲苦,心無雜念,方能感悟真知……」
「諸位身處這俗世香火之中,受萬人朝拜,納四方香火,口中談禪,眼中求財,這般修行看似普渡,實則沉淪,何來真禪可言?」
「佛門本是清修之地,大寧的佛門,卻走上了歧路,可悲,可嘆啊……」
……
這番話字字戳中要害,大寧寺廟,受百姓供奉,受捐無數,在苦修上,遠遠無法和東夷僧人相比。
靜安寺主持張了張嘴,一時竟無處接話。
他身後的一眾靜安寺高僧,也都眉頭緊鎖,盡數沉默。
他們無法反駁東夷僧人佛門是清修之地的言論,因為這是幾百年來,人們公認之事……
但承認佛門是清修之地,便否認不了他們沒有清修的事實。
周圍圍觀的香客也安靜下來,臉上浮現出難堪之色。
他們是大寧百姓,如今看到大寧的高層被東夷僧人問得啞口無言,連一句辯駁的話都說不出,也覺得臉上無光。
那為首的東夷僧人見大寧眾僧集體失語,眼中的輕蔑更甚,雙手緩緩合十,嘆息道:「看來大寧佛門沉溺紅塵日久,早已失去了本心,從今往後,世人當知,佛門正統,已然不在大寧,而在我東夷。」
這些話,如同重錘一般落在在場每一位大寧百姓的心中。
恥辱!
簡直是奇恥大辱!
在自家的寺廟,被東夷商人欺上門來,當眾羞辱,還有什麼是比這更讓人生氣的事情?
他們心中憋屈至極,恨不得將這些狂妄的東夷和尚狂揍一頓。
但就在這時,人群之後,忽然傳來一道聲音。
「且慢。」
隨後,一道身影,從人群中緩緩走出。
看到那道身影,人們愣了一瞬,隨後立刻譁然起來。
「是狀元郎!」
「狀元郎也來了!」
「狀元郎要做什麼,他要和這些東夷和尚辯經嗎,難道狀元郎也懂佛法?」
「廢話,狀元郎怎麼可能不懂,西遊記裡面的那些禪語,不懂佛法的人怎麼寫得出來?」
……
清霜和昭月公主站在人群之後,彼此對視一眼,目光再次望向陳長安,眼中浮現出期待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