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霞掛斷電話,把手機塞回白大褂口袋,眼睛裡閃著的光像極了站在肉案前的屠戶。
她轉過身,朝護士站走去。
護士站里,衛生員小劉正在整理輸液記錄,看見林霞過來,問道:「霞姐,啥事兒這麼高興?男朋友來電話了?」
「我哥。」林霞道。
「你哥?那個在三團里當衛生員的?他說什麼了?你笑成這樣。」
「他說,讓我給他的兵,一人來一豬針。」
小劉傻眼了:「親哥給親妹妹發這種指示,是不是多少有點私人恩怨?」
「哪有。」林霞笑得很甜,「我哥是衛生員,關心戰友身體,讓我給他們補補營養。打點葡萄糖、維生素,多正常的事啊。」
說完,林霞已經把豬針拿了出來。
那針頭長而粗,銀光閃爍,像一根小型標槍。
「峰哥,別怪小妹下手重。我哥說了,你和你的兵,今天都得扎。」
她臉上帶著甜甜的笑,把針頭小心翼翼收好,又拿出幾副一次性注射器,動作麻利地準備起來。
旁邊一個路過的護士看見她這陣仗,忍不住問道:「林霞,你這是要幹什麼?給大象打針呢?」
「給跑暈的人打針。」林霞道。
「跑暈的人打這麼大的針頭?你這不是治病,是加刑吧?」
「姐,這你就不懂了。跑暈的人,肌肉已經麻了,用小針頭根本扎不進去。」
「只有用大針頭,才能穿透那層麻木的肌肉,把藥真正打進去。這是科學。」
護士:「……」
病房裡。
最先醒過來的是趙一航。
準確地說,他不是自然醒的,是餓醒的。
胃裡那點昨晚吃的東西早就在十五公里武裝越野中消耗殆盡,此刻空蕩蕩的胃壁瘋狂摩擦,發出一種只有餓極了的人才能聽見的悲鳴。
趙一航迷迷糊糊睜開眼睛,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根白色的天花板,接著是鐵架床的床沿,再接著是一根吊在床邊的輸液管。
他愣了一下。
「我這是在……衛生隊?」
然後記憶像潮水一樣涌了回來。
十五公里。
紅磚。
郝強暈了。
孫大偉暈了。
自己跑著跑著,看見了峰哥,然後……
趙一航猛地坐了起來。
「我突破了!」
錢坤本來還在夢裡跟一盤紅燒肘子搏鬥,被這聲喊叫驚醒,睜眼就看到趙一航像個詐屍的木乃伊一樣直挺挺坐在床上,兩隻眼睛亮得跟燈似的。
「你他媽叫什麼……」錢坤揉了揉眼睛,「我這正做夢呢,肘子剛夾起來就被你嚇掉了!」
「老錢!我突破了!我真的突破了!我跑暈了!」趙一航滿臉興奮地拍著床板,輸液管隨著他的動作瘋狂搖晃。
「你突破了就突破了,跟我有個毛……等等,你跑暈了?」錢坤的眼睛也猛地瞪大了,隨即臉上浮現出同樣的狂喜,「你跑暈了?那我呢?我也暈了嗎?」
「你肯定也暈了啊!峰哥不是說了嗎,咱們幾個都要突破!你想想,最後那段,你跑著跑著是不是啥都不知道了?」
錢坤仔細回憶了一下。
他記得自己跑得肺都要炸了,然後峰哥在旁邊喊了什麼,接著眼前一黑……
再然後,他夢見了一隻香噴噴的燒雞。
「我操!我也突破了!」錢坤激動得渾身顫抖,猛地從床上坐起來,卻因為動作太猛,腦瓜子嗡嗡作響,眼前一黑,又重重摔回枕頭上,「哎喲我草……頭好暈……」
「正常正常,剛突破完都這樣。」趙一航咧嘴笑道,「峰哥說過,跑暈之後醒過來,跟重獲新生一樣。」
「你現在是不是感覺全身都輕飄飄的,特別爽?」
「爽個毛。」錢坤躺在床上,兩眼無神地望著天花板,「我感覺我腦子被人拿擀麵杖攪過。」
「還有,我屁股好疼。是不是你們趁我暈過去的時候,用磚頭拍我屁股了?」
「你屁股疼是因為跑了十五公里,大腿後側肌肉拉傷。」
馬騰的聲音從隔壁床幽幽傳來,「我屁股也疼,腰也疼,背也疼,全身都疼。但老子突破了,疼死也值!」
兩人齊刷刷轉頭看向馬騰。
馬騰已經醒了有一會兒了,正靠著床頭。
「兄弟們!我們巔峰班,今天,全體突破!」
「除了峰哥……」錢坤道。
「峰哥肯定也突破了。」趙一航篤定道,「你想想,峰哥什麼時候落後過?他帶著咱們跑,咱們都暈了,他能不暈?按照峰哥的慣例,他肯定是最猛的那個!」
「那郝強呢?」錢坤問道。
「郝強,算半個。」馬騰賤兮兮地笑道,「畢竟人家是被我們逼著突破的,雖然過程慘了點,但結果是好的嘛。」
「好個屁……」一個虛弱到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從最角落的病床上傳來。
那聲音又干又啞,聽的人頭皮發麻。
三個正在興奮討論的人同時轉過頭去。
郝強躺在床上,臉色白得跟剛刷完的牆似的。
嘴唇乾裂,眼睛半睜半閉,兩團黑眼圈重得跟化了煙燻妝一樣。
「強哥!你醒啦!」趙一航樂了,「你看看,我們剛才還在說你呢!你突破得最早,是咱們巔峰班的頭號功臣!」
「功臣……呵呵……」郝強從喉嚨里擠出兩個氣音,比哭還難聽,「你們能不能……離我遠點……我要死了……」
「強哥你怎麼這麼說話呢!你可是全團聞名的飛毛腿,十三公里都跑下來了,這比咱們團里的紀錄還長呢!」
「十五公里……呵呵……」郝強的氣音更虛了,「我他媽跑了八公里的時候……就已經不行了……剩下五公里……是你們架著我跑的……」
「架著你跑也是跑啊!」馬騰一臉正色道,「強哥,你要知道,在戰場上,能被人架著跑完十三公里,說明你還有救。真正沒救的人,架都架不動!」
「那我謝謝你啊……」郝強閉上眼睛,眼角似乎有一滴晶瑩的東西閃過,「我郝強當了這麼多年兵,從來沒這麼丟人過。」
「我寧願當時死在跑道上,也不想被你們跟拖死狗一樣拖到終點……」
「話不能這麼說!」趙一航道,「強哥,你仔細想想,雖然你是被拖著跑的,但你的身體確確實實突破了極限!」
「等過兩天你恢復了,你會發現自己的體能突飛猛進,五公里成績至少提高半分鐘!」
郝強緩緩睜開眼睛,用一種看精神病人都嫌費勁的眼神看著趙一航:「我謝謝你。但你能不能先幫我把腿從輸液架上拿下來?我腿也麻了。」
幾人這才發現,郝強的一條腿正以一種極其詭異的姿勢架在輸液架上,跟吊豬腿似的。
那條腿早就麻得沒知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