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坤被韓松和何勇按在床上。
他怕得渾身發抖,主動抓起旁邊一條毛巾塞進嘴裡。
「你這是幹什麼?」韓松問道。
錢坤含糊道:「我怕咬到舌頭。」
「有經驗啊。」
「剛才看現學的。」
林霞消完毒。
針頭靠近。
錢坤死死閉著眼,眼淚已經從眼角擠了出來。
可等針真正扎進去以後,他卻沒有慘叫。
他只是瞳孔猛地放大。
嘴裡的毛巾緩緩掉落。
喉嚨里發出一陣悠長而尖銳的聲音。
「嘶——」
聲音越來越高。
越來越細。
跟燒開的水壺一樣。
當林霞把藥推完的時候,錢坤的「嘶」聲也達到了最高點。
針一拔。
聲音戛然而止。
錢坤腦袋一歪,趴在枕頭上沒動靜了。
馬騰嚇了一跳:「他不會又暈了吧?」
錢坤虛弱地抬起一隻手。
「沒暈。」
「就是感覺靈魂出去了一趟,剛回來。」
林霞轉頭看向馬騰。
「到你了。」
馬騰的身體瞬間僵住。
下一秒,他眼睛一閉,腦袋一歪,直挺挺倒在了床上。
「不好了!」何勇喊道,「他又暈了!」
林霞不慌不忙地走過去,伸手翻了翻馬騰的眼皮。
馬騰一動不動。
林霞又拿出棉簽,在他鼻子下面輕輕晃了晃。
還是沒有反應。
「真的暈了?」杜宏皺眉。
「裝的。」
林霞淡淡道。
「真正暈過去的人,眼皮不會抖得像機關槍。」
馬騰的眼皮立刻不抖了。
可惜已經晚了。
杜宏和宋一舟一左一右,把他翻了個面。
馬騰終於裝不下去了,睜開眼睛大喊:「我剛醒!」
「真的!」
「我剛才又完成了一次極限突破!」
吳漢峰趴在旁邊提醒道:「一上午連續突破兩次,你擱這兒刷任務呢?」
馬騰急得想罵人。
「峰哥,你能不能閉嘴!」
「好兄弟要整整齊齊。」
「誰跟你整齊!」
林霞已經拿起了針。
馬騰瞬間老實。
「護士姐姐,我女朋友還等我回去呢。」
「打一針不影響你回去。」
「影響!」
「我回去沒法坐車!」
「可以趴著。」
「……」
林霞再次消毒。
馬騰死死咬住枕頭。
針頭扎進去的瞬間,他的兩條腿猛地繃直。
緊接著,枕頭下面傳來一陣含糊不清的嚎叫。
「嗚嗚嗚——!」
那聲音悲壯、沉悶、悠長。
像一頭在山谷深處告別族群的老牛。
等針拔出來,馬騰鬆開枕頭,眼神空洞地喃喃道:
「我悟了。」
「以後誰再跟我說跑暈能突破,我先給他一針。」
吳漢峰:「……」
後面是孫大偉。
不同於其他人,見逃不過,孫大偉也不動了,任由林霞一針捅下去。
看他這麼配合,林霞倒是溫柔了一些。
最後,只剩郝強了。
郝強看看左邊。
五個人都趴著。
五個人整整齊齊,姿勢幾乎一模一樣。
像衛生隊臨時開設了一間傷員俯臥展覽館。
而林霞,正在不緊不慢地拆開最後一支針頭的包裝。
郝強的眼淚,當場就下來了。
「我冤啊!」
他抱住床頭欄杆,沖秦剛喊道:「大隊長!」
「您是明白人!」
「您今天也追吳漢峰了!」
「您應該理解我!」
「這人跑起來就不是人!」
「我真的是被他們強行拖暈的!」
秦剛看著郝強,眼神里閃過一絲同情。
的確。
他今天親自追過吳漢峰。
知道這小子跑起來有多禍害人。
嚴格來說,郝強確實挺無辜。
可就在秦剛準備開口替他說句話的時候,他忽然想起,自己剛醒來時,郝強躲在被子裡看戲,看得那叫一個津津有味。
甚至還笑出了聲。
秦剛心裡的同情,瞬間沒了。
「醫生既然開了針,就配合治療。」
郝強瞪大眼睛。
「大隊長,剛才您的眼神明明已經同情我了!」
「你看錯了。」
「我沒看錯!」
「你剛醒,視力還沒恢復。」
郝強:「……」
完了。
這個病房裡已經沒有正常人了。
他又看向劉振。
劉振直接把臉轉到了一邊。
「劉隊!」
「我低血糖,聽不見。」
「低血糖影響的是耳朵嗎?!」
「現在影響了。」
郝強絕望了。
他鬆開床欄,緩緩躺下。
「算了。」
「不掙扎了。」
「我這一生,犯過最大的錯,就是那天想吃一口外賣。」
「如果時間能夠重來,我一定老老實實吃食堂。」
「哪怕食堂那天做的是胡蘿蔔燉胡蘿蔔,我也絕不出去拿外賣。」
何勇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想開點。」
「前面五個都過來了。」
「馬上就輪到你過去。」
郝強抬頭看著他:「你會安慰人嗎?」
「不會。」
「那你能閉嘴嗎?」
「可以。」
何勇說完,直接按住了郝強的肩膀。
杜宏抓住郝強兩條腿。
宋一舟站在旁邊,負責固定他的腰。
郝強果然沒有劇烈掙扎。
不是他勇敢。
是他已經認命了。
但當林霞拿著針走到他身後的時候,他還是忍不住做最後一次努力。
「護士同志。」
「嗯?」
「我再做一次情況說明。」
「第一,我沒有主動參加極限訓練。」
「第二,我在途中多次提出停止。」
「第三,我的身體被四名戰友強行控制,無法自主退出。」
「第四,我在整個過程中一直保持反對意見。」
「第五——」
林霞拿起棉簽。
「說完了嗎?」
郝強咽了口唾沫。
「還沒有,我可以再寫三千字補充材料。」
「不用了。」
「事實已經很清楚了。」
「那我能不打嗎?」
「不能。」
「為什麼?」
「因為你跟吳漢峰一個班。」
郝強眼角滑下一滴淚。
「懂了。」
「這不是治療。」
「這是連坐。」
吳漢峰趴在旁邊,虛弱地鼓勵道:「強哥,別怕。」
「不就是一針嗎?」
「跑暈你都挺過來了,還怕這個?」
郝強猛地轉頭。
「我怕!」
「我從頭到尾都怕!」
「跑的時候我怕,暈的時候我怕,醒了看見你我更怕!」
「你們能不能不要總說得好像我是自願的一樣?!」
林霞輕輕拍了拍他的屁股。
「放鬆。」
郝強的聲音瞬間軟了。
「霞姐。」
「霞姨。」
「霞奶奶。」
「我叫你祖宗行不行?」
「換個小針吧。」
林霞柔聲提醒:「太緊張了不好。」
「你看峰哥哥他們,打完以後多安靜。」
郝強看了一眼趴成一排的五個人。
那是安靜嗎?
那是尊嚴和靈魂一起被扎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