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波沉默幾秒，終於點頭。
「可以。」
「師糾察隊接受檢查。」
「需要哪些材料，我讓人準備。」
「謝謝配合。」
吳漢峰沒有客氣。
「先看近三個月的日常巡邏記錄和排班表。」
劉波轉頭道：「資料員，把巡邏記錄、值班表全部拿到會議室。」
「是！」
一名糾察員快步跑上樓。
兩分鐘後。
厚厚一摞記錄本和文件夾，被擺在了會議室長桌上。
吳漢峰坐到桌邊。
準確來說，是以一種儘量不讓屁股完全落在椅子上的姿勢，半坐半蹲地靠在那裡。
威嚴倒是有。
就是姿勢有些費腿。
趙一航站在他旁邊，負責錄像和記錄。
劉波坐在對面。
師糾察隊幾名骨幹站在後方。
秦剛、劉振等人，則坐到了會議室另一側。
名義上，他們是昨天事件的相關人員。
實際上，現在已經集體轉職成了看熱鬧的。
吳漢峰翻開第一本巡邏記錄。
第一頁。
日期、巡邏組、巡邏區域、情況記錄。
字跡工整。
結論是——未發現異常。
第二頁。
未發現異常。
第三頁。
還是未發現異常。
吳漢峰連續翻了十幾頁。
眉頭逐漸皺了起來。
「劉隊長。」
「怎麼了？」
「你們師部營區的紀律情況這麼好？」
劉波道：「總體還是不錯的。」
吳漢峰把記錄本轉過去。
「一個巡邏組連續十八天，每天巡邏兩個小時，沒有發現任何問題。」
「帽子不正、風紀扣未系、證件未佩戴、車輛停放不規範、非指定區域吸菸。」
「一項都沒有？」
劉波看了一眼。
「可能這段時間管理比較嚴格。」
吳漢峰點了點頭。
「有可能。」
他又拿起第二本。
「另一個巡邏組，連續二十三天，也是未發現異常。」
「第三組，連續十五天，未發現異常。」
「而且三個巡邏組的情況說明，用詞完全一樣。」
「全都是——巡邏區域秩序良好，未發現明顯違規違紀問題。」
他指了指三本記錄。
「連標點符號都一樣。」
資料員臉色微微發白。
劉波皺眉問道：「這些記錄是誰填寫的？」
一名糾察員小心翼翼地舉手。
「報告，是我統一補錄的。」
「補錄？」
吳漢峰抓住了這個詞。
「為什麼需要補錄？」
「有時候巡邏回來得晚，當班人員沒及時寫。」
「我就根據他們匯報的情況，統一補上。」
「多久補一次？」
「有時候三五天。」
「最多呢？」
那名糾察員聲音越來越小。
「半個月。」
會議室里安靜了。
劉振靠在椅背上，嘴角慢慢揚起。
師糾察昨天要求他們端正態度。
現在看來，糾察隊自己的記錄態度，也沒有端正到哪裡去。
吳漢峰沒有發火，只是平靜地道：「巡邏記錄是執勤情況的原始資料。」
「當天的時間、地點、人員、事件，應該當天填寫。」
「半個月以後統一回憶，記的到底是事實，還是印象？」
那名糾察員低著頭，不敢回答。
「還有。」
吳漢峰指向其中兩頁。
「五月十二日上午九點，你們記錄一組在師機關辦公樓巡察。」
「但車輛調度表顯示，同一時間，這組人乘車去了靶場執行保障任務。」
「人在哪裡？」
「機關還是靶場？」
資料員額頭開始冒汗。
「可能……可能時間寫錯了。」
吳漢峰點頭。
「一處寫錯，可以叫筆誤。」
他又抽出幾張。
「同類時間衝突一共十七處。」
「十七處還叫筆誤，就不是筆的問題了。」
「是整本記錄有自己的生活。」
秦剛嘴角抽了一下。
劉振則直接笑出了聲。
「整本記錄有自己的生活……」
「這形容挺準確。」
劉波回頭瞪了他一眼。
劉振立刻擺手：「劉隊長，你們繼續，我不打擾。」
可他臉上的幸災樂禍，已經藏不住了。
吳漢峰把相關頁碼遞給趙一航。
「記錄。」
「巡邏資料存在集中補填、內容要素不全、時間衝突、表述模板化問題。」
「是。」
趙一航迅速寫下。
「再看執勤視頻。」
會議室里的幾名糾察員，臉色同時變了。
相比紙質記錄，視頻更麻煩。
記錄寫得不好，還能解釋為筆誤。
視頻有沒有開、有沒有存，一打開電腦就知道。
劉波沉聲道：「把近三個月執勤視頻調出來。」
負責視頻管理的糾察員走到電腦前，插入存儲設備。
屏幕上很快出現了一排文件夾。
第一個文件夾名叫「五月巡邏」。
第二個叫「五月巡邏新」。
第三個叫「五月巡邏新二」。
第四個叫「五月巡邏最終」。
第五個叫「五月巡邏最終版」。
第六個叫「五月巡邏最終版真的」。
會議室里，再次陷入沉默。
何勇盯著屏幕看了半天，小聲問宋一舟：「哪個是最後的？」
宋一舟道：「按經驗，名字里寫『真的』那個，也不一定是真的。」
劉振差點笑出聲。
負責視頻管理的糾察員臉都紅了。
「文件比較多，還沒來得及統一命名。」
吳漢峰沒有評價。
「打開五月巡邏最終版真的。」
文件夾打開。
裡面的視頻文件名更加隨意。
一號。
一號新。
二號。
二號有問題。
三號能看。
四號別刪。
還有一個文件，直接叫——這個應該沒用。
吳漢峰指著最後那個。
「打開。」
糾察員猶豫了一下，還是點開。
畫面出現。
先是一陣劇烈晃動。
緊接著，一張放大到變形的人臉出現在鏡頭前。
視頻里的人皺著眉問了一句：「開了嗎？」
畫面外有人回答：「好像開了。」
「那就行。」
下一秒。
屏幕黑了。
視頻總長度，十一秒。
秦剛抬手揉了揉眉心。
韓松微微低頭，像是在努力控制表情。
何勇實在沒忍住，肩膀抖了起來。
吳漢峰看向視頻管理員。
「這是什麼？」
「可能是測試視頻。」
「為什麼測試視頻保存了三個月，正式執勤視頻卻少了十幾段？」
視頻管理員的臉瞬間白了。
吳漢峰繼續抽查。
有的視頻只有開頭。
有的視頻中途沒電。
有的視頻鏡頭被衣服擋住，兩個小時全程只能看見半塊黑色布料。
還有一段巡邏視頻倒是很完整。
可聲音沒有錄進去。
畫面里，糾察員和一名士官爭論了十分鐘。
雙方嘴巴動得一個比一個快。
具體說了什麼，全靠觀眾自己配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