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
教導隊宿舍里。
吳漢峰正趴在床上寫檢查。
整個人面朝枕頭,胸口下墊著一床疊好的被子,面前橫放著一塊木板,木板上擺著稿紙和鋼筆。
兩條腿還微微岔開。
那個姿勢,既像一名伏案疾書的文化人,又像一隻剛被車輪壓過、正在堅持完成遺願的青蛙。
沒辦法。
屁股疼。
在師衛生隊連續挨了幾輪豬針之後,他屁股上的肌肉到現在都還一跳一跳的。
平時站著還好。
一旦坐下,那感覺就像一屁股坐在了燒紅的鐵板上。
所以,他只能趴著寫。
趙一航趴在旁邊那張床上,姿勢與他幾乎一模一樣。
錢坤、馬騰、孫大偉、郝強四人,也分別趴在各自床鋪上。
一間宿舍,六個人。
沒有一個屁股敢碰床板。
不知道的進來看見這一幕,恐怕會以為教導隊剛組建了一支蛙泳隊,正在宿舍里集體練習陸地動作。
趙一航扭頭看向吳漢峰。
「峰哥,寫到多少字了?」
吳漢峰頭也不抬:「一千六百八十二。」
趙一航驚訝:「你連零頭都記得?」
「當然。」
吳漢峰嚴肅地道:「檢查這種東西,態度可以深刻,字數不能吃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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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五千字就是五千字。」
「多寫一個字,都是對我手腕的不尊重。」
郝強趴在對面,忍不住道:「你還挺有原則。」
吳漢峰嘆道:「沒辦法,我這個人最大的缺點,就是過於誠實。」
「犯多少錯,就寫多少字。」
「絕不虛報,也絕不多報。」
錢坤幽幽地道:「峰哥,我覺得你最大的缺點不是誠實。」
「是什麼?」
「不要臉。」
吳漢峰手中的筆停了一下。
「錢坤。」
「嗯?」
「等我屁股好了,咱們單獨練練。」
錢坤瞬間把臉埋進枕頭裡。
「峰哥,我剛才說夢話呢。」
「你趴著也能睡著?」
「疼暈的。」
吳漢峰:「……」
這時,宿舍門被推開。
秦剛黑著臉站在門口。
吳漢峰抬頭看了他一眼,熱情地招呼道:「大隊長,寫得怎麼樣了?」
秦剛臉皮狠狠抽了抽。
他手裡抱著厚厚一摞稿紙。
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上,還纏著兩圈膠布。
仔細看去,他握筆的三根手指已經微微發紅。
這不是訓練受的傷。
這是寫字寫出來的工傷。
秦剛走進宿舍,把稿紙往桌上一放。
啪!
厚厚一摞紙,硬是砸出了文件落地的沉重感。
趙一航瞪大眼睛:「這麼多?」
秦剛冷冷地看著吳漢峰。
「拜你所賜。」
吳漢峰一臉無辜:「大隊長,這怎麼能怪我呢?」
「前晚那一萬字,是你們違反規定該寫的。」
「今天這些,一份是給參謀長的訓練事故檢查,一份是給師糾察隊的情況說明和檢查。」
「事情不同,收件人不同,中心思想也不同。」
「這叫分類處理,精準檢討。」
秦剛額頭上的青筋一點點鼓了起來。
他這輩子帶過兵,組織過訓練,參加過演習,也在泥地里趴過幾天幾夜。
他一直覺得,軍人的意志是鋼鐵打造的。
直到這三天,他才發現——
鋼鐵般的意志,也架不住一天寫那麼多字。
前晚,一萬字。
今天,給師參謀長的檢查五千字。
給師糾察隊的檢查和情況說明,又是四千多字。
加起來將近兩萬。
三天時間!
整整兩萬字!
他不是教導隊大隊長。
他現在是教導隊首席抄寫員。
劉振、韓松、杜宏、宋一舟、何勇幾人,也陸陸續續走了進來。
每個人手裡都拿著稿紙。
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一種被知識折磨過的滄桑。
…………
接下來的兩天,巔峰班的幾人依然在養屁股。
訓練場上,學員們揮汗如雨。
辦公室里,秦剛等人揮筆如雨。
同一時間。
數輛軍車正沿著寬闊的營區道路,緩緩駛向師機關。
車隊前後都有警衛車輛。
中間是一輛軍用中巴。
車內,軍長龍衛國坐在前排。
師長趙援朝、師政委王剛,以及幾名軍里的領導分坐兩側。
眾人剛剛結束軍里的會議。
會議開了一上午,研究的都是近期訓練、戰備和值班等工作。
按原本安排,趙援朝和王剛返回師里後,先向龍衛國簡單匯報工作,再陪同他查看幾個重點單位。
只是具體先去哪裡,並沒有提前確定。
龍衛國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不斷掠過的營房。
「你們師今年的訓練任務不輕。」
趙援朝點頭道:「是,幾個重點課目都往前壓了,基層骨幹也正在分批集訓。」
「教導隊那邊開訓了?」
「剛開訓沒幾天。」
趙援朝回答道:「這一批以新任班長、預提骨幹和部分重點培養人員為主,由秦剛負責。」
龍衛國想了想:「秦剛?」
「就是前年聯合演習,帶著一個加強連在山裡繞了二十多公里,切到對方保障線的那個?」
趙援朝笑道:「就是他。」
「這小子帶兵有股狠勁。」
龍衛國點點頭:「有狠勁是好事。」
「教導隊培養的是骨幹,標準不能低。」
「不過,狠歸狠,安全底線要守住。」
「別剛開訓幾天,就把一群骨幹苗子全練進衛生隊。」
趙援朝笑了起來。
「軍長放心,秦剛有分寸。」
王剛也點頭道:「教導隊的訓練計劃我們看過,強度雖然不低,但整體安排比較科學。」
「秦剛這個人責任心強,劉振他們幾個帶隊幹部也都有經驗,應該不會出什麼大問題。」
「應該?」
龍衛國看向王剛,笑道:「你這個政委,說話怎麼還留半句?」
王剛笑道:「部隊工作,話不能說得太滿。」
「尤其是教導隊。」
「一群基層尖子湊到一起,能力強,脾氣也大。」
「誰知道他們哪天會碰出點什麼火星子?」
趙援朝擺手道:「有火星子正常。」
「年輕人一點火氣都沒有,還叫什麼年輕人?」
「只要別把營房點了就行。」
車內幾名領導都笑了起來。
他們完全不知道,教導隊的營房雖然還沒被點著,但這幾天發生的事情,已經比點營房精彩多了。
先是集體跑暈。
再是衛生隊集體挨豬針。
緊接著又和師糾察發生衝突。
最後連師糾察隊都被三軍糾察查得全隊整改。
如果把這些事按照時間順序寫成報告,恐怕連龍衛國都得先喝口水,才能一口氣看完。
車隊緩緩駛入師機關大院。
站崗的哨兵迅速立正敬禮。
車輛經過機關辦公樓時,龍衛國看了一眼時間。
「現在還早。」
趙援朝道:「軍長,要不先去招待所休息一下?」
「下午再看?」
龍衛國擺了擺手。
「開了一上午會,坐得腰都酸了。」
「還休息什麼?」
「下來走走,正好活動活動。」
王剛問道:「那先去作訓部門,還是去基層單位?」
龍衛國透過車窗,看向教導隊所在的方向。
「既然教導隊剛開訓,那就先去教導隊看看吧。」
趙援朝和王剛同時一怔。
龍衛國繼續道:「不用提前安排,也不用搞歡迎。」
「臨時去,才能看到真實情況。」
「正好看看這一批骨幹訓得怎麼樣。」
趙援朝下意識和王剛對視了一眼。
兩人雖然不知道教導隊這幾天發生了什麼,但軍長臨時過去,多少還是要通知一下。
至少不能讓訓練場上亂糟糟的。
更不能讓哪個不長眼的學員,在軍長面前鬧出笑話。
王剛不動聲色地看向坐在車門附近的警衛員。
輕輕使了一個眼色。
警衛員瞬間會意。
他悄悄拿出手機,身體往車門邊側了側,迅速撥通教導隊的電話,壓低聲音道:
「軍長一行臨時前往教導隊視察,立即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