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一航轉過身,重新看向手裡的記錄本。
「龍衛國同志,軍容風紀問題記錄完畢。」
「王剛同志,問題記錄完畢。」
「趙援朝同志……」
趙一航念到這裡,故意停頓了一下。
趙援朝的臉色頓時更加難看。
周圍所有人的目光,也跟著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趙一航低頭看著記錄本,語氣公事公辦。
「軍帽未按規定佩戴,袖口擅自挽起,行進過程中雙手長時間背於身後,隊列姿態鬆散。」
「另外,襪子顏色不一致,款式不一致。」
「以上問題,均已記錄。」
趙援朝咬了咬牙。
「我知道了。」
趙一航抬起頭。
「知道了就代表整改完成了嗎?」
「我已經說了接受糾正。」
「接受糾正和完成整改是兩回事。」
趙一航絲毫不給面子,「你現在只是承認問題存在,還沒有採取整改措施。」
趙援朝額頭上的青筋輕輕跳動了一下。
「那你想讓我怎麼整改?」
「立刻佩戴軍帽。」
「袖口放下。」
「整理軍容。」
「襪子……」
趙一航的目光重新落到他的軍鞋上。
「襪子回去更換。」
趙援朝深吸一口氣。
「現在就要換?」
「發現問題,立即整改。」
「我上哪兒換?」
「這是你的問題。」
趙一航一臉平靜。
「你可以回車上換,也可以讓隨行人員送來一雙。」
「當然,如果你選擇暫時不整改,我會在記錄中註明。」
趙援朝的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這小子說話的語氣,和他小時候在家裡拿著直尺檢查床單時一模一樣。
趙援朝越想越覺得胸口發悶:
「你就不能給我留點面子?」
趙一航抬眼看他。
「工作場合,面子不能代替規定。」
「我現在是在履行職責。」
「你身為師長,更應該配合。」
「你要是覺得我說得不對,可以提出申訴。」
「但在申訴結果出來之前,必須先接受現場糾正。」
趙援朝盯著他。
「你這套話,都是誰教你的?」
「規定教的。」
趙援朝微微靠近趙一航,聲音壓低道「規定還教你指著自己父親的鼻子說話?」
這句話說得極輕。
輕到只有趙一航和旁邊的吳漢峰能聽見。
趙一航的眼神微微一閃。
他當然聽得出這句話裡面的警告。
可他明顯沒有打算收手。
他輕輕合上記錄本。
「趙援朝同志,請注意你的措辭。」
「我是三軍糾察。」
「你是被檢查對象。」
「現在請不要試圖利用私人關係影響執法。」
趙援朝差點被這句話氣笑。
「我什麼時候利用私人關係了?」
「你剛才暗示我和你存在親屬關係。」
趙援朝:「……」
趙一航繼續道:「你剛才還試圖用語言提醒我,讓我照顧你的面子。」
「請問,這是不是在影響糾察公正?」
趙援朝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我只是提醒你別太過分。」
「過分?」
趙一航冷哼:
「我說的哪一句不是事實?」
「軍帽沒戴,是不是事實?」
「袖口挽起,是不是事實?」
「行進過程中雙手背後、姿態鬆散,是不是事實?」
「襪子一深一淺、款式不一,是不是事實?」
「現場這麼多人,這麼多雙眼睛都看著!」
「難道是我憑空捏造?」
「難道我冤枉你不成?」
趙援朝被他堵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站在旁邊的龍衛國,眉眼間卻掠過一絲笑意。
王剛更是低下頭,假裝檢查自己手裡的文件。
龍衛國看向趙援朝,無奈的道:
「趙師長,既然問題屬實,就按照規定整改。」
趙援朝猛地轉過頭。
「軍長……」
「你剛才自己說過,誰有問題誰認。」
龍衛國靠近他,低聲笑道:「我看你這個兒子,執行得挺認真。」
「軍長!」
趙援朝的聲音明顯加重。
龍衛國卻像沒聽出他的提醒一樣,繼續說道:「年輕糾察員敢于堅持原則,這是好事。」
「師長,更應該帶頭支持。」
趙援朝:「……」
他突然意識到,龍衛國這句話根本就是故意的。
龍衛國知道趙一航是他兒子。
現在不但不幫忙,反而還在旁邊添柴加火。
這哪裡是自己的老戰友?
這分明是在看笑話!
王剛終於抬起頭,也認真的道:
「軍長說得對。」
「趙師長,既然被指出問題,就配合一下。」
趙援朝轉頭瞪了他一眼。
王剛神色嚴肅,目光卻藏著笑意。
老趙,你剛才不是很有底氣嗎?
自己說的話,自己總得認吧?
趙援朝咬牙。
「我整改。」
趙一航點點頭:「請立即整改。」
「請先把袖口放下。」
趙援朝只能伸手去整理袖口。
剛抬起手,趙一航立刻冷聲提醒。
「動作慢一點。」
趙援朝的手停在半空。
「怎麼了?」
「糾察期間,不得擅自改變現場狀態。」
「你剛才不是讓我整改嗎?」
「我說的是按程序整改。」
趙一航指了指記錄本。
「先登記,後整改。」
「你現在還沒有完成登記。」
趙援朝深吸一口氣。
「那你趕緊登記!」
「請保持原姿態。」
趙援朝只能把手放下。
吳漢峰站在旁邊,從頭到尾沒有插嘴。
他只是偶爾看一眼記錄本,又看一眼趙一航。
臉上沒有幸災樂禍。
也沒有同情。
一副你們家的事,你們自己解決的樣子。
趙援朝不止一次朝他使眼色。
第一次,是微微挑眉。
意思很明顯——幫個忙。
第二次,是輕輕抿嘴。
意思是——你小子別裝沒看見。
第三次,趙援朝甚至把目光直接轉向吳漢峰,眼神裡帶著幾分請求。
吳漢峰全都看見了。
但他只是無奈地攤了攤手:
老趙同志,不是我不幫你。
是我真的幫不了。
你兒子現在手裡有證件、有記錄本,還有執法記錄儀。
我總不能當著這麼多領導的面,讓他徇私吧?
趙援朝見吳漢峰始終不為所動,心裡越發著急。
他本來還想著,吳漢峰畢竟和自己關係不錯。
當初自己去三連蹲點的時候,吳漢峰就是他所在班的班長。
那段時間,趙援朝雖然是師長,卻一直沒有擺架子。
吳漢峰也從來沒有把他當成特殊人員。
別人五公里,他跑五公里。
別人加練,他跟著加練。
別人訓練到幾點,他就訓練到幾點。
後來趙援朝回到師部,還專門在工作匯報中誇過吳漢峰。
說這個兵原則性強,敢于堅持標準,帶兵有辦法。
他當時怎麼也沒想到。
幾個月後,自己會站在訓練場上,眼巴巴地求這個班長幫自己勸兒子。
更沒想到,對方還真就不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