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大樹後面望過去，訓練場上的情況看得一清二楚。
趙一航拿著記錄本，挨個核對完問題，又要求所有人現場整改。
「軍帽戴好！」
「袖口放下！」
「衣領整理規範！」
「站姿保持端正！」
「動作快一點！」
隨著一道道口令落下，剛才還輕鬆隨意的一眾軍、師領導，紛紛開始整理軍容。
有人從警衛員手裡取回軍帽。
有人將挽到小臂處的袖子放下來。
還有人趁趙一航沒盯著自己，悄悄把腰帶往中間挪了挪。
龍衛國戴好軍帽，又把袖口整理平整。
王剛的動作也很快。
幾秒鐘時間，兩人便恢復了平日裡軍容嚴整的模樣。
趙援朝則站在原地，臉色難看。
他先把左邊袖子放下來。
又把右邊袖子放下來。
接著戴好軍帽，扣好衣扣，整理腰帶。
最後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雙腳。
左腳黑色襪子。
右腳深灰色襪子。
這東西一時半會兒確實改不了。
總不能讓他當著這麼多領導和學員的面，把鞋脫下來換襪子吧？
退一步講。
就算真想換，他身上也沒有備用襪子。
趙援朝只能抬起頭，語氣生硬地說道：「其他問題已經整改。」
「襪子回去以後立即更換。」
趙一航拿筆在記錄本上寫了兩行。
「襪子問題，註明延後整改。」
「整改時限，晚上之前。」
趙援朝的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連時限都要寫？」
趙一航抬頭看他。
「不寫時限，怎麼算整改？」
「萬一你明天繼續穿呢？」
「我有那麼糊塗嗎？」
「你今天已經穿錯了。」
趙援朝：「……」
他發現自己根本說不過這小子。
因為只要他敢說「下次不會」，趙一航就會立刻問——這次為什麼會？
只要他解釋是早上拿錯了，趙一航又會追問——為什麼穿之前不檢查？
再繼續問下去，兩隻顏色不同的襪子，足夠被趙一航上升到日常管理、作風建設和領導幹部示範作用。
最後一萬字起步。
趙援朝決定閉嘴。
在這龜兒子面前，說得越多，問題越多。
沉默雖然不能解決問題。
但至少能控制問題增長的速度。
其他軍、師領導也已經相繼完成整改。
沒戴帽子的戴好帽子。
挽袖子的放下袖口。
站姿鬆散的挺胸抬頭。
剛才那支看起來像是飯後散步的領導隊伍，轉眼之間便變得整整齊齊。
不知道前因後果的人看見，或許還會以為這是專門來教導隊進行隊列示範的幹部方隊。
一名軍機關領導整理好衣領，輕輕舒了一口氣。
他看向趙一航，試探著問道：「趙糾察，問題已經整改完畢了吧？」
趙一航低頭核對記錄。
「整改完畢。」
那名領導臉色一松。
「既然已經整改，那我們可以離開了吧？」
其他人也紛紛看向趙一航。
這正是他們最關心的問題。
可以走了嗎？
能不能結束了？
他們現在什麼都不想干，只想趕緊離開教導隊訓練場。
實在太丟人了！
平時他們到基層單位檢查，哪個不是被官兵整整齊齊地列隊歡迎？
哪怕不組織歡迎，基層幹部見了他們，也會主動過來敬禮匯報。
士兵們遠遠看見，眼裡不是敬畏，就是好奇。
今天倒好。
整個教導隊幾百號學員都看著他們被三軍糾察現場訓話。
軍長沒戴軍帽。
師長襪子顏色不一樣。
軍、師兩級機關幹部有人挽袖子，有人背著手走路，還有人想趁檢查時偷偷整理衣領。
這些問題單獨拿出來，哪個都不算大。
可架不住看熱鬧的人多！
訓練場上那麼多雙眼睛齊刷刷地盯著。
別說被糾察登記。
就是站在這裡多待一分鐘，他們都覺得臉上發燙。
尤其是幾個平時經常去基層檢查的機關幹部，現在只希望儘快離開。
總比繼續站在訓練場上，被一群學員當成現場教材強。
王剛也整理好軍帽，輕聲問道：「趙糾察，檢查環節結束了嗎？」
「結束了。」
趙一航點頭。
王剛也鬆了一口氣：
「既然結束了，我們還有其他工作。」
「後續需要補充什麼材料，可以按程序通知師機關。」
這番話說得很有水平。
沒有否認問題。
沒有拒絕配合。
還主動表示可以補充材料。
既維護了師機關領導的形象，又給雙方留下了台階。
一眾幹部聽完，心裡紛紛豎起大拇指。
不愧是政委。
說話就是嚴謹。
換成他們，最多只能說一句「我們可以走了吧」。
王剛直接把後續程序都安排好了。
可惜。
趙一航今天最不缺的就是台階。
他缺的是一群願意老老實實寫檢查的人。
趙一航沒有立即回答。
他低頭看著記錄本，似乎還在核對什麼。
趙援朝等得不耐煩了。
他本來就是所有人里最想離開的那一個。
其他人被糾，最多丟的是領導幹部的臉。
他丟的卻是當爹的臉！
雖然現場絕大多數人還不知道趙一航是他兒子，可龍衛國、王剛和吳漢峰知道啊！
尤其龍衛國。
剛才一路走過來，他還和對方談趙一航。
說什麼父慈子孝。
說什麼不打不成器。
結果不到半個小時，趙一航真來了，而且是以三軍糾察的身份！
這混小子不但把自己糾了。
還從帽子糾到襪子！
現在趙援朝每多站一分鐘，都覺得龍衛國和王剛的眼神里，多出一分幸災樂禍。
他恨不得立刻離開這裡。
回辦公室。
關上門。
先換襪子。
再認真思考回家以後，應該怎麼教育這個「不孝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