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援朝寫到第三行。
「停。」
趙援朝猛地抬頭。
「又怎麼了?」
「錯別字。」
「哪裡?」
「你把『軍容風紀』的『紀』,寫成了『記』。」
趙援朝低頭仔細一看。
還真寫錯了。
他只能劃掉重寫。
接下來半個小時,趙一航幾乎沒離開過趙援朝身邊。
「這個逗號應該改成句號。」
「這句話主語不明確。」
「『深刻認識』後面缺少具體內容。」
「這一段邏輯不通。」
「你寫的是檢查,不是工作匯報。」
「不要反覆強調工作繁忙。」
「襪子問題需要單獨說明。」
「不能只寫『顏色略有差別』。」
「應當寫明左腳黑色、右腳深灰色。」
「款式不同也要寫。」
趙援朝終於忍不住了。
「襪子顏色都已經寫了,款式為什麼還要單獨寫?」
「因為是兩個問題。」
「這不是一個問題嗎?」
「顏色不同,屬於顏色問題。」
「款式不同,屬於款式問題。」
趙一航認真道:「性質不一樣。」
趙援朝差點把筆掰斷。
他看了一眼旁邊其他領導。
有的人已經寫完兩頁。
王剛甚至開始翻第三張信紙。
而他在趙一航的「悉心指導」下,第一張還沒寫完。
平均每寫三行,就要停下來接受一次現場批改。
這哪裡是寫檢查?
這分明是趙一航給他單獨開設了一堂作文輔導課!
趙援朝咬牙道:「意思表達清楚不就行了?」
「不行。」
「為什麼不行?」
「你是師長。對自己的標準應該更高。」
趙援朝:「……」
又是師長!
需要承擔責任時,他是師長。
需要多寫五千字時,他是師長。
需要接受逐字批改時,他還是師長。
輪到分配石墩時,他怎麼就不是師長了?
趙援朝越想越氣。
「其他人的檢查,你怎麼不看?」
趙一航轉頭掃了一眼。
「他們沒有明顯問題。」
「你怎麼知道沒有?」
「我剛才看過。」
「你什麼時候看的?」
「巡視時。」
趙援朝指著自己。
「那你為什麼一直站在我旁邊?」
趙一航表情平靜。
「你的問題最多。」
「字數也最多。」
「為了確保你能夠深刻反思,需要重點監督。」
趙援朝額頭上的青筋又鼓了起來。
「我不需要重點監督!」
「是否需要,不由被檢查對象自行判斷。」
趙一航低頭看向他的信紙。
「另外,你剛才寫的『在今後的工作生活當中』,『當中』可以去掉。」
「語句拖沓。」
趙援朝:「……」
吳漢峰站在不遠處,看得眼睛裡全是笑意。
標點符號。
錯別字。
句子結構。
前後邏輯。
一個都不能錯。
照這個速度寫下去,別人晚上之前還能完成。
趙援朝明天早上都不一定寫得完。
青出於藍勝於藍。
實在是太青了!
吳漢峰覺得,自己這個班長已經沒有什麼可以教趙一航的了。
論記仇。
論挑錯。
論抓住機會針對重點對象。
趙一航已經完全畢業。
甚至還完成了自主深造。
龍衛國坐在石墩上,偶爾抬頭看一眼父子兩人。
每次看見趙援朝氣得臉色發黑,卻又拿趙一航沒辦法,他眼底都會閃過一絲笑意。
王剛也注意到了這邊。
他剛寫完一段,便聽見趙一航指出趙援朝用了一個病句。
王剛終於忍不住說道:「趙隊,老趙這篇檢查,要求是不是比我們高了一點?」
趙援朝立即轉頭。
總算有人替他說話了!
可趙一航一本正經地回答:「他是師長。」
「應當在各方面發揮模範帶頭作用。」
「文字表達也要準確。」
王剛點點頭。
「有道理。」
趙援朝眼睛一瞪。
「你哪邊的?」
王剛低下頭繼續寫。
「我站規定這邊。」
趙援朝:「……」
這話怎麼聽著這麼耳熟?
吳漢峰剛才好像也說過!
今天這些人是商量好了嗎?
大樹後面。
李翠翠和趙龍依舊躲在那裡。
兩人的腿已經蹲麻了,只能一人靠著樹幹一側,小心翼翼地活動腳腕。
從他們這個位置,可以清楚看見訓練場上那幅壯觀景象。
一群軍、師領導,坐的坐,蹲的蹲,趴的趴。
每個人手裡都拿著信紙和筆。
龍衛國坐在石墩上。
王剛坐在摺疊凳上。
趙援朝則坐在草地上,旁邊站著趙一航。
趙一航幾乎隔幾分鐘就會低頭查看趙援朝的信紙。
每看一次,趙援朝的臉色就黑上一分。
李翠翠看得心驚肉跳。
「老趙。」
「嗯?」
「他們真在寫檢查。」
趙龍點頭。
「我看見了。」
「軍長也在寫。」
「我也看見了。」
「趙師長好像被兒子重點照顧。」
「這個更明顯。」
李翠翠忍不住感嘆:「趙一航是真狠啊!」
「這麼多領導,一個沒放過。」
「連他老子都……」
說到這裡,他忽然停住。
趙龍轉頭看他。
「怎麼不說了?」
李翠翠忽然驚恐的道:「趙一航是我們送來教導隊的,這次他把師長整得這麼慘,後面師長要是追究起來,會不會把我們也算進去?」
趙龍聞言也慌了,「不會吧?這也能怪在我們頭上?」
李翠翠:「你別忘了,我們是為了三個月的清靜,才把他們安排進來的。」
趙龍:「可當時你說讓趙一航一起去,他是師長的兒子,能幫看著點吳漢峰。」
李翠翠:「我哪裡知道這兩父子恩怨這麼深!」
趙龍:「反正是你安排的,跟我沒關係。」
李翠翠:「……」
趙龍心虛地移開目光。
「咱們繼續躲著。」
「等他們寫完再出去。」
趙龍看著訓練場上那群領導。
「照這個速度,他們什麼時候能寫完?」
「那也比現在過去強。」
「下午的會呢?」
「軍長都在寫檢查,會議還怎麼開?」
李翠翠:「主持會議的人沒空,咱們遲到也不算遲到。」
趙龍想了想。
確實有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