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翠翠低頭寫了幾行,忍不住小聲嘆氣。
「老趙。」
「嗯?」
「咱們今天是不是得罪了所有團主官?」
趙龍朝周圍看了一圈。
每個人看他們的眼神都不太友善。
「差不多。」
「以後去其他團辦事怎麼辦?」
「少去。」
「開會呢?」
「坐遠一點。」
「他們要報復呢?」
趙龍想了想,抬頭看向不遠處的趙一航。
「以後出門帶著他。」
李翠翠眼睛微微一亮。
「有道理。」
「誰敢報復,就讓趙一航糾誰。」
兩人對視一眼。
忽然又覺得未來沒有那麼灰暗了。
只是他們並沒有發現,周圍幾名團主官已經把這段對話聽得清清楚楚。
一團團長握緊了筆。
「李翠翠!」
「嗯?」
「你還想帶著糾察來我們團?」
「我沒說。」
「我聽見了!」
「你聽錯了。」
「趙龍也說了!」
趙龍立即低下頭。
「我正在寫檢查,沒參與討論。」
李翠翠:「……」
這傢伙撇清關係的速度,還是一如既往地快。
一眾團主官再次罵了起來。
「你們兩個真不厚道!」
「尤其李翠翠!」
「看見我們來不提醒,還舉手舉報!」
「還有趙龍,舉報項目念得比糾察還全!」
「你們就等著吧!」
爭吵聲剛剛響起。
樹蔭下,趙一航緩緩抬頭。
所有聲音瞬間消失。
剛才還互相指責的一眾團主官,同時低下頭,開始奮筆疾書。
那動作整齊得仿佛什麼都沒發生。
趙一航看了幾秒,重新收回目光。
訓練場再次恢復安靜。
只剩紙張翻動的聲音。
下午訓練開始的哨聲,很快響了起來。
宿舍樓里,一隊隊學員迅速跑出。
整齊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秦剛站在訓練場邊,聽見動靜以後,眼皮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
他忽然意識到一個十分嚴重的問題。
上午留在訓練場上的學員,主要是正在進行四百米障礙訓練的那幾個區隊。
其他區隊的學員並沒有全部出來。
現在,下午訓練全面展開。
教導隊所有學員都要經過這裡!
也就是說,這一場極具衝擊力的現場教育,還要再進行一次擴大展示。
秦剛下意識看向草地上的一眾領導。
顯然,領導們也聽見了腳步聲。
原本還有人趁著休息甩甩手腕、揉揉肩膀。
此刻所有人突然低下頭,開始奮筆疾書。
那副專注的模樣,仿佛只要寫得夠認真,路過的學員就認不出他們。
一名一團的學員跑在隊伍側面。
剛經過草坪,他的目光便下意識掃了過去。
就看見了那名正在奮筆疾書的自己團長。
學員的腳步明顯亂了一下。
他又認真看了兩眼。
沒認錯!
就是他們團長!
只是平時他們團長站在主席台上,軍裝筆挺,神情嚴肅,講話聲能傳出半個訓練場。
現在,他們團長趴在草地上,左手按著信紙,右手握著鋼筆,旁邊還整整齊齊地放著一摞寫滿字的檢查。
兩種形象相差實在太大。
學員的大腦一時間沒能連接成功。
他下意識喊道:「團長?」
一團團長握筆的手頓時一抖。
鋼筆在信紙上劃出一道長長的黑線。
他沒有抬頭。
不是沒聽見。
是不想聽見。
後面的幾名一團學員也看見了。
「真是咱們團長!」
「團長怎麼趴在那裡?」
「看見他手裡的紙沒有?」
「好像在寫檢查。」
「團長也被三軍糾察抓了?」
一團團長額頭上的青筋,一點點鼓了起來。
他很想站起身,大聲告訴這些學員——
什麼叫被抓?
這是主動接受紀律教育!
這是領導幹部以身作則!
這是從嚴治軍從我做起!
可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尚未完成的七千多字,最終還是把這幾句話咽了回去。
因為不管怎麼解釋,他現在趴在這裡寫檢查,都是事實。
更何況,他的面前還站著一個戴著糾察頭盔的趙一航。
這時候越解釋,越像嘴硬。
一團團長只能黑著臉喝道:「看什麼看?」
「目視前方!」
那名學員立即挺胸抬頭。
「是!」
嘴上答應得十分響亮。
只是往前跑出十幾米後,他還是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一團團長趕緊拿起一張信紙,擋住自己的半張臉。
趙一航立刻轉過頭。
「那位同志!」
一團團長身體一僵。
趙一航嚴肅地道:「檢查材料是用來書寫的,不是用來遮臉的。」
「你擋著視線,怎麼繼續反思?」
一團團長:「……」
他默默把信紙放了下去。
於是,自己那張已經黑成鍋底的臉,再次完整暴露在一群學員面前。
二團的學員也很快經過。
他們原本還在笑一團的人。
可笑了不到十秒,就在人群里看見了自家團長和政委。
兩個人一左一右坐在草地上。
一個把紙墊在膝蓋上。
一個趴在隨身攜帶的公文包上。
姿勢雖然不同,表情卻高度一致。
都是那種恨不得臨時退出本團編制的表情。
二團的幾名學員當場就笑不出來了。
「那是不是咱們團長?」
「旁邊還有政委。」
「他們也在寫?」
「看樣子,字數還不少。」
「今天不是來師部開會嗎?怎麼也來這裡了?」
二團團長聽得臉都綠了。
他猛地抬起頭。
幾名學員瞬間目視前方,一個個表情嚴肅,步伐整齊。
只是嘴角那種拼命壓制的弧度,已經充分說明他們心裡在想什麼。
緊接著,炮兵團、通信團等單位的學員,也相繼認出了自己的主官。
整個教導隊的隊伍里,逐漸出現了一種十分詭異的氣氛。
所有人表面上都在認真訓練。
可只要經過草坪附近,眼睛就會不受控制地往旁邊飄。
有人震驚。
有人茫然。
有人懷疑自己眼花。
還有人經過以後,跑出去幾十米,又找藉口重新繞了回來。
「我的水壺好像掉了。」
「你水壺不是在腰上掛著嗎?」
「那可能是我的思想掉了,我回來找找。」
「……」
幾百名學員的訓練熱情,在這一刻達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度。
尤其是折返跑課目。
平時跑一次就嫌累。
今天不少人主動要求加練。
沒別的原因。
每折返一次,就能多看一眼自家團長寫檢查。
這種機會,入伍幾年都不一定能遇到一次。
錯過今天,恐怕只能聽別人描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