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翠翠和趙龍倒是漸漸放鬆了下來。
一開始，只有他們兩個人被自家學員看見時，那叫丟臉。
現在，一團、二團、炮兵團、通信團的主官都在這裡，丟臉的人數一下增加了好幾倍。
人一多，性質就變了。
單獨一個人趴在草地上寫檢查，叫公開處刑。
一群人趴在草地上寫檢查，就可以稱為集中教育。
秦剛看著一隊又一隊學員經過，只覺得腦仁隱隱作痛。
他想讓隊伍換條路線。
可教導隊就這麼大。
想避開這片草坪，除非所有人從營區圍牆外面繞過去。
他只能站在旁邊不停地催促。
「快點！」
「保持隊形！」
「目視前方！」
「誰再扭頭，下午加練！」
命令確實有用。
學員們不再扭頭了。
他們改成了斜眼。
腦袋對著正前方，眼珠卻恨不得橫著長到太陽穴上。
尤其錢坤、馬騰和孫大偉幾人。
他們上午已經看過全過程，此刻再看其他學員震驚的反應，心裡居然產生了一種莫名其妙的優越感。
下午兩點四十分。
龍衛國停下筆，活動了一下手腕，抬頭看向遠處的時鐘。
距離下午的師團主官會議，只剩下不到一個小時。
按照原來的計劃，會議應該在師機關會議室召開。
可現在，該參加會議的人，一個不少，全蹲在教導隊的草坪上寫檢查。
主持會議的在寫。
匯報工作的也在寫。
就連負責記錄會議內容的機關幹部，也拿著鋼筆奮筆疾書。
只不過他現在記錄的，不是會議內容。
是自己的思想認識。
龍衛國看了看已經寫滿的幾頁信紙，又看向不遠處的趙一航。
「小趙糾察員。」
趙一航立即走了過來。
「到！」
這一聲「到」，讓草坪上的所有人瞬間停下了筆。
一眾團主官雖然沒有抬頭，耳朵卻同時豎了起來。
他們本能地感覺到，軍長這時候開口，可能是要幫他們爭取一點生機。
龍衛國問道：「你知道我們今天為什麼到師部嗎？」
「報告，知道。」
趙一航回答得很乾脆。
「下午要召開師團主官會議。」
「既然知道，那我跟你商量一下。」
龍衛國抬手看了看時間。
「會議涉及下一階段的訓練安排和值班工作，不能耽誤。」
「檢查是要寫，但工作同樣要開展。」
「能不能通融一下，讓大家先去開會，會議結束以後再繼續？」
此話一出，草坪上頓時安靜下來。
緊接著，一眾團主官的眼睛，齊刷刷亮了！
軍長到底是軍長！
關鍵時刻，還是軍長說話有分量！
開會啊！
他們最喜歡開會了！
以前一聽說開會，首先想到的是材料、匯報和發言。
現在聽到「開會」兩個字，他們感覺那簡直是世界上最動聽的聲音。
開什麼內容不重要。
開多久也不重要。
只要能離開這片草坪，哪怕讓他們坐在會議室里聽一天，他們都沒有意見！
李翠翠小聲道：「有救了。」
趙龍也鬆了一口氣。
「軍長親自開口，他總不能不同意吧？」
趙援朝更是長長吐出一口氣。
他手裡的一萬五千字，到現在才寫了三千多。
其中還有三頁，被趙一航用紅筆圈出了四個錯別字、兩個病句以及一處標點符號使用不規範。
再寫下去，他懷疑自己這雙手，今晚連筷子都拿不穩。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趙一航身上。
趙一航沒有立即回答。
他先看了看龍衛國，又看了一眼草坪上的眾人。
其實，他很清楚事情的輕重。
今天能逮住自己老子，光明正大地把趙援朝按在這裡寫一萬五千字，對他來說，確實是一件值得紀念的大事。
但玩歸玩，鬧歸鬧。
部隊的正常工作不能耽誤。
尤其是這種軍、師、團三級主官參加的會議。
涉及的事項必然不少。
他可以在規則範圍內把自己老子往死里整。
卻不能為了整自己老子，影響正常工作。
更何況，開口的是龍衛國。
現在雖然是執行任務，但該有的尊重不能少。
想到這裡，趙一航點了點頭。
「可以。」
草坪上的眾人精神一振。
一團團長「啪」的一聲蓋緊鋼筆帽。
二團政委已經扶著膝蓋準備起身。
李翠翠甚至把沒寫完的檢查往懷裡一塞，生怕趙一航突然反悔。
趙援朝的動作更快。
他一骨碌從草地上站起來。
屁股上的草屑都顧不上拍，張口便道：「那還等什麼？」
「馬上回師部！」
「會議時間快到了！」
那副急切的模樣，不像是去開會。
更像是剛剛接到釋放通知。
趙一航看了他一眼。
「我只說可以暫停檢查。」
「沒說你們可以把檢查帶走。」
趙援朝動作一僵。
「什麼意思？」
還沒等趙一航回答，龍衛國已經慢悠悠地開了口。
「我的意思是，會議不用回師部開。」
一眾領導臉上的笑容，同時停住。
龍衛國指了指教導隊辦公樓。
「教導隊有會議室。」
「秦剛，讓人把大會議室收拾一下，做好警戒和保密工作。」
「會議就在這裡開。」
「省得來回折騰。」
說到這裡，龍衛國又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檢查。
「開完以後，大家繼續寫。」
空氣忽然安靜。
剛才還無比激動的一眾團主官，仿佛被人迎面潑了一盆涼水。
不對。
一盆不夠。
至少是消防車照著他們沖了一遍。
一團團長低頭看著剛剛蓋好的鋼筆帽。
默默又把它拔了下來。
二團政委剛抬起來一半的屁股，也慢慢坐回了草地。
炮兵團兩名主官臉上的笑容逐漸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白高興了的滄桑。
李翠翠嘴角狠狠抽動。
「我就知道。」
趙龍嘆了口氣。
「軍長怎麼可能單獨救咱們？」
「那他剛才還問能不能通融？」
「是通融了。」
趙龍看了看教導隊辦公樓。
「允許咱們從草坪上，通融到會議室兩個小時。」
李翠翠：「……」
這哪裡是釋放？
這分明是中場休息！
而且休息項目還是開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