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頭是烏浸浸的夜,深沉寂靜一片。
唯得一輪清輝皎皎,銀霜月色透過殿門,灑落在殿內,與昏黃的燭光斑駁交錯,暈染沉浮。
沈嘉玉聽了這話倏爾抬眸。
說實話,她想過帝王給她跪,但是沒想到,來得這麼快。
本來以為,他還得掙扎猶豫些日子呢。沒想到,現在就來了。
當真決定好了?
沈嘉玉好整以暇坐在榻上,沒再出言趕他離開,但姿態依舊強硬凌厲。
這是在等他動作。
察覺到她審視的目光,裴硯垂了垂眸子,壓住裡頭所有的暗色。
他聲線低沉平靜,像是今夜的冷月,「如果這是你想要的,朕答應你。」
長夜寂寂,燭火幽微,光線明滅不定。
殿內只有兩人淺淡的呼吸聲。
裴硯重新抬起眼帘。
就這樣直勾勾地看著沈嘉玉,想要將她望盡似的。
在這樣的靜謐中,他慢慢有了動作。
先是左膝,慢慢屈下來。
頎長的身影隨之寸寸低墜下來。
直至最後,右膝也彎了下來。
一聲不輕不重的悶響,是膝蓋跪在冰冷金磚之上的聲響。
裴硯修長如新竹般指節撐了一下地面,背脊挺直,徹底跪了下來。
在此一瞬,屬於帝王的所有自負、倨傲、驕矜在她面前盡數褪去,裴硯將所有傲骨盡數碾碎,匍匐在地。
他心甘情願。
心甘情願在沈嘉玉裙下拜倒,俯首稱臣,卑微求愛。
睥睨九州,權傾天下的帝王跪在她面前,沈嘉玉心中自是有感覺的。
她端坐在榻上,居高臨下,冷眼睨了一會兒。
直到欣賞夠了,她望進那雙漆黑幽深的眸子裡,一字一頓說,「你、不、配。」
即使這樣,也不配得到她的愛。
沈嘉玉對於自己的心,有極清楚的認知。
裴硯眸子劇烈一顫,眼底濃郁墨色翻湧上來,失控近乎,「沈嘉玉!」
他都做到如此地步了,為什麼還不肯原諒他?
縱使前面有錯,可至少給他一個彌補的機會。片刻之間,裴硯眼底已然猩紅一片了。
他抬手攥住沈嘉玉的腳踝,聲音嘶啞偏執,「你明明說了,朕給你跪下,你就給朕一次機會的,為什麼反悔?」
沈嘉玉被束縛被質問,依舊面無表情。
她抬腳,繡鞋踩在他肩頭,微微用力,順勢將他踹倒。
她語氣淡淡:「陛下是怎麼聽的?臣妾當初明明說的是考慮考慮,並沒有答應給陛下機會。如今臣妾考慮清楚了,臣妾的愛,您不配!」
到了如此地步,她仍然不為所動。
裴硯徹底不知道,究竟要怎麼做,才能讓她愛上自己了。
他求而不得,情緒暴戾又瘋狂,整個人帶上些扭曲的意味。
甚至有一瞬,裴硯甚至恨不得直接掐死她,然後自己一了百了。
這樣哪怕沈嘉玉不愛他,可至少他們還能葬在一處,生生世世永遠在一起。
總比如今這樣要好。
可他……不捨得……
不是舍不下天下,而是舍不下她。
裴硯不由嗤笑自己,他當真成了昏君,也到了為了美人捨棄天下的地步。
當真可笑荒唐。
這樣的念頭被極力克制壓下,另一個念頭又升起。
裴硯又想。
得不到她的心,那就得到她的人。
哪怕她厭惡,哪怕她憎恨,都不要緊,只要她在他身邊就好。
只是一開始,就再也沒有回頭路了。
他們這輩子,都只是怨偶了。
理欲兩相交戰相搏,如鋒刃相交,反覆廝殺,寸腑皆傷。
裴硯今時今日,當真嘗到了心如油煎的滋味。
原來尊如帝王,愛而不得,亦是如此痛苦。
正怔忪間,一隻白皙如玉的玉手,輕輕地覆上他的側臉之上。
柔軟、溫熱、帶著淺淺香氣。
裴硯身子一僵,緩緩抬頭,卻見沈嘉玉俯身下來,眼裡沒再是冰冷疏離,而是一種他看不懂的複雜神色。
她斂著神情,聲音很輕:「說你不配,未必是怪你。配與不配,不是我們兩個之間的問題。有些事情,站在誰的立場,都沒有錯。陛下無錯,臣妾亦無錯。無非是世事無常,造化弄人。」
裴硯戾氣被她的舉動稍稍撫平。
不過這話他聽得一知半解,只抓住了一句:「既不是朕的原因,為什麼不要愛朕?從前的時候,當真一點歡愉也沒有嗎?」
沈嘉玉極長嘆息了一聲。
歡愉是有的。
在與他相處的幾乎所有時光里,她都挺開心的。
但如今對於如今的他們來說,不事關情愛的歡愉,都沒有意義。
裴硯看著她臉上難掩的倦意,心中空了一大塊,竟生出了慌亂之心,「你……」
沈嘉玉沒有再多言,搖頭打斷他,「陛下,臣妾累了,要歇息了,您早些回去吧。」
裴硯不肯罷休,攥住她手腕追問:「沈嘉玉,你究竟要說什麼?」
沈嘉玉抽開手,站起身往寢殿走去。
她聲音如煙霧般輕薄:「那就等陛下想明白了,再來找臣妾吧。」
望著消失在面前的身影,裴硯重重閉了下眼睛。
最後一拳砸在地磚之上,頃刻間殷紅血跡滲出,順著掌心,蜿蜒滴落在地上
裴硯卻渾然不覺痛楚。
今夜來此之前,他本以為,會是一個好的開始。
卻沒想到局面急轉直下,到如此地步。
之前他尚且能知道,沈嘉玉要的是什麼,可是現在,他弄不清楚。
站在各自立場上沒錯,只是世事無常,造化弄人?那她要的,究竟是什麼呢?
裴硯滿心期待落空。
如同當頭被澆了一盆冷水,心灰意冷。
最後失魂落魄地離開殿內。
慶安見他出來,心下一驚。
陛下這些日子,眼看脾氣好轉了很多,像是找到了頭緒。
今夜來了頤華宮這麼長時間,他都以為陛下和皇貴妃娘娘終於和好了。
誰知還沒來得及鬆口氣呢,陛下又要離開,瞧著臉色極差,這究竟是怎麼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