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仁的腳步慢了下來。
他站在後院裡,打量著眼前的景象。
比他預想的要規整太多。
幾排新搭的木架子床靠著北牆一字排開,鋪著新稻草和粗布褥面,角角落落疊得規規矩矩。
西側隔出兩間庫房,門板上了銅鎖,鎖面擦得鋥亮。
院子中央,顧明月正蹲在地上。
面前攤著一張大紙,紙上畫著密密麻麻的格子和箭頭。
旁邊蹲著兩個漢子,皺著眉頭認真聽東家講話。
「第七隊到第十隊負責東段,從這兒到這兒。」
顧明月的手指在紙上劃了一道。
「每段留兩個人日常巡查,衛生不達標的,當天整改,整改不了的,上報。」
「東家,要是人手不夠呢?」
「不夠就從第十一隊借調。先緊著東段,那邊靠水井近。」
「水井那邊一定要盯緊。」
她的食指在紙上重重點了兩下。
「每天早晚兩次檢查水質,發現渾濁或者有異味的,立刻封井,從備用井取水。這一條,寫進值守條例里。」
「不是商量,是死規矩。誰違了,直接除名。」
兩個漢子對視一眼,臉上都是認真神色。
薛仁站在後院門口,沒有出聲。
他打量著蹲在地上的顧家千金。
小丫頭年齡不大,十五六歲的樣子。
布裙,布鞋,袖子挽到手肘,頭髮隨便綰了個髻,連支像樣的簪子都沒有。
手指上沾著炭灰,臉頰上也蹭了一道黑印。
薛仁在太醫院待了三十年,見過不少權貴家的女眷。
皇家的、尚書府的、侯爵府的。
哪一個不是衣香鬢影,前呼後擁,看個診還要隔著帘子伸一隻手出來。
像這樣蹲在地上,帶著一幫糙漢畫圖排班的,他還是頭一回見。
若不是看到樹下還站著個懷抱長刀的冷麵護衛,他都要以為自己走錯了門。
陸清河恭敬拱手,「東家,薛大人來了。」
顧明月抬頭看過來。
她沒有慌忙站起,也沒有急著整理儀態。
只是自然地收起手中的炭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站起身來。
「薛大人。」
在裙子上蹭了蹭手,對著薛仁點了一下頭。
「勞您跑一趟。」
語氣平常,沒有閨閣女子的羞赧內斂,也沒有故意裝出的老練。
就像一個東家見了請來的師傅,不卑不亢。
眼神很穩。
薛仁在朝堂上打轉了大半輩子,一個人心裡有沒有底,他一眼就看得出來。
這姑娘的眼睛裡,沒有虛的東西。
薛仁拱手回禮,「顧小姐客氣。陛下有旨,老夫自當遵從。」
顧明月眉梢微挑,打量了薛仁一眼。
只是點了一下頭,轉身朝庫房走去,邊走邊說。
「大人也看到了,我這開了家義堂。打算日後為百姓平價診療。還請大人幫忙掌掌眼,看看哪裡布置得還不夠妥當。」
她沒有解釋更多。
推開了庫房的門。
石灰的乾燥氣味撲面而來。
庫房裡沒有窗戶,光線從門口照進去,照亮了滿滿當當的貨架。
薛仁跟著跨進門檻。
然後他的腳步停住了。
一袋袋藥材碼得整整齊齊,好像衙門裡碼卷宗一樣規矩。
標籤清晰,分門別類。
黃芩、板藍根、蒼朮、白芷、藿香、金銀花、連翹、柴胡。
他的目光從藥材架上慢慢掃過去。
整整四面牆的貨架,從地面堆到屋頂。
每一層都是滿的。
薛仁走過去,伸手按了按麻袋。
袋子鼓鼓囊囊,扎得結實,分量扎手。
他下意識又回頭看了一眼門外。
另一間庫房的銅鎖還掛著,那間也是滿的。
「這是今年的新貨?」
「上個月采的。」
薛仁放下黃芩,在袍子上擦了擦手。
禁不住警覺起來。
這些藥材……
全是治時疫的底方藥。
他轉過身,重新打量了這個小姑娘一番。
「顧小姐,老夫有一事想問。」
「您說。」
「小姐是在預防時疫嗎?」
後院安靜了一瞬。
風從牆頭吹過來,帶著巷子裡石灰和泥土的氣味。
遠處傳來一聲雞叫。
薛仁盯著顧明月的神色看了兩息。
這姑娘的臉上,沒有心虛,沒有閃躲。
甚至連一絲意外都沒有。
就好像早就知道,他會問這個問題。
片刻後,顧明月笑了笑。
「大人,我這開的是義堂,自然要備一些能清熱解毒的藥材。」
「城南這種地方,幾千號人擠在一起,吃喝拉撒全在一條巷子裡。」
「入夏之後蚊蠅滋生,水源不潔,若不提前備下藥,等事到臨頭再抓瞎,那就不是治病,是收屍了。」
人家既然如此說,薛仁便識趣的沒有繼續追問。
他的視線落在旁邊一個貨架上,那裡囤放的物資更讓他好奇。
「請問那個又是作何用處?」
顧明月順著薛太醫的手指方向看過去。
笑著走上前,拿過一片遞到薛太醫手中。
「這個名叫口罩。是防止飛沫傳染的。」
薛仁接過口罩,認真打量。
「飛沫……傳染……是何意思?」
學者見到專業知識,就像她爹見到了金元寶一樣。
發自心底的熱愛和渴求。
顧明月認真解釋,沒有絲毫傲慢。
「疫病的傳播途徑主要有四種:接觸、水源、糞口,而最後一個就是飛沫。」
「所謂的飛沫,就是人說話、咳嗽、打噴嚏時,從口鼻噴出的細小水珠。看不見,但帶著邪氣。」
薛仁的眼睛微微睜大。
這個小姑娘所說,確實超出了他的學識。
「竟然有如此不可思議的過病方式?」
他低頭翻看了一下手裡的口罩,「這口罩就是防飛沫的?」
顧明月點頭,「對,這口罩工藝講究,專門為了防飛沫而製作。戴在口鼻處,能有效防止咳疾類疫病傳播。」
薛仁聽著一邊讚賞,一邊試著把口罩戴上。
「後生可畏!後生可畏啊!」
他再抬眼看向顧明月時,眼裡滿是喜愛和欽佩。
「這都是你想出來的?」
顧明月笑著點頭。
「紙上談兵,所以請薛大人前來指點一二。」
「哎呀,好好好!」
薛仁的態度徹底變了。
他微微正了正衣襟,態度謙和認真起來。
「請問小姐,想讓老夫幫忙做些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