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玦盯著顧明月看了好一會兒。
院子裡跪了一地的山匪大氣都不敢出。
議事廳里安靜得能聽見風吹過茅草頂的沙沙聲。
「顧東家的意思,本王大概聽明白了。」
蕭玦的語氣不咸不淡,摺扇在掌心輕輕轉了半圈。
「開礦制消毒水,修路收過路費。兩樁生意並著做。這條路,你打算怎麼修?」
顧明月等的就是這句話。
她側身,朝牆角一伸手。
「具體的事,得問我哥。」
蕭玦順著她的手看過去。
顧明理正靠在牆角,雙手抱胸,望著頭頂房梁出神。
被兩道目光同時盯上,他慢吞吞回過神來。
「嗯?啥事?」
蕭玦眉梢微動。
翰林院編修,七品芝麻官,成天在皇兄身邊講那些稀奇古怪的「科學」。
他倒是知道顧明理腦子跟常人不太一樣。
但修路造橋這種工部的活兒,跟一個翰林編修有什麼關係?
顧明月朝她哥使了個眼色。
「哥,修水泥路啊。能不能做到?」
顧明理心領神會。
水泥而已。
「沒問題。」
不過學者的架勢還是要擺一擺的。
顧明理掏出一個小帳本,又拿出一隻炭筆。
「王爺,您看。」
他用炭筆在紙上刷刷畫了幾條線,又標出幾個節點。
「從京都通往太行山余脈這段官道,全長約七十里。」
「目前路況極差,碎石泥濘,雨天幾乎不能通行。馬車走一趟至少四個時辰。」
蕭玦掃了一眼那張圖。
線條簡潔,標註清晰,跟工部那幫人畫的營造圖有幾分相似,但更加直觀。
「我計劃把路面全部用夯土加碎石鋪平壓實,鋪上水泥。路面寬度按兩車並行的標準來修,兩側開排水溝。」
顧明理越說越來勁,炭筆在紙上畫個不停。
「沿途每隔十里設一個驛亭,供換馬歇腳。路兩頭各設一個關卡,進出收費。」
「按照這個標準修完,馬車跑完全程,一個半時辰足夠。」
蕭玦沒說話。
他把那張草圖翻來覆去看了兩遍。
不得不承認,這個方案雖然粗糙,但思路非常清楚。
用的「水泥」也不是什麼玄乎的新東西。
工部那幫廢物為什麼想不出來?
朝廷每年撥給工部的銀子,十之六七都被各級官員層層盤剝。
真正落到工程上的,連三成都不到。
國庫越窮,路越爛。
路越爛,商隊越少。
商隊越少,稅收越低。
稅收越低,國庫越窮。
死循環。
「修路的錢……全由你們出?」蕭玦問。
不出錢的話,他就只能提前把顧家查抄了。
這樣銀子就夠用。
顧明月只瞄了一眼蕭玦的眼神,便知道他在打什麼主意。
於是答得乾脆。
「王爺放心!全由我們出!」
蕭玦挑眉,有些意外。
「修好之後呢?」
顧明月早想到了後續,「過路費收入,跟官府五五分帳。」
蕭玦輕笑了一聲。
「你倒是大方。」
不大方不行啊!
顧明月面不改色。
「我一個商人,在別人的地盤上修路收費,不給官府分紅,那叫私設關卡,是殺頭的罪。」
「五五分帳,官府有了穩定進項,我們也有了長期收益。雙贏。」
蕭玦站起來。
摺扇合攏,輕輕敲了兩下桌面。
「聽起來不錯。但本王有一個條件。」
「王爺請說。」
「消毒水的事,本王要驗過成品才算數。路可以先修,但消毒水若是個幌子,這筆帳本王會另算。」
顧明月點頭。
「一言為定。」
蕭玦不再多說。轉身往門外走。
走到門檻處,忽然頓住腳步,偏頭看了顧明月一眼。
「顧東家做生意的本事,本王見識了。」
「日後東家可以考慮做個皇商。」
「還有顧編修,難得陛下欣賞,提他至御前伴駕。」
顧明月的笑容僵在臉上。
她和她哥都得給皇帝打工嗎?
這是把他顧家上交國家了。
但好處是,可能不會天天擔心掉腦袋了。
顧明月跟顧明理齊齊拱手。
蕭玦已經邁出門檻,披風一甩,大步走向院中。
百餘名甲兵齊刷刷列隊,跟著齊王魚貫而出。
馬蹄聲由近及遠,漸漸消失在山道盡頭。
整個黑石崖寨子,終於鬆了一口氣。
跪在院子裡的山匪們癱倒一片,有個瘦高個直接趴在地上親了一口泥巴。
「媽呀,活著真好!」
熊二當家爬起來,兩條腿還在打顫。走到議事廳門口,朝顧明月豎起大拇指。
「大小姐,您是俺老馬,哦,不,熊二這輩子見過最厲害的人!連官兵都讓您給說退了!」
圓臉漢子也湊過來,「大小姐,您剛才說雇俺們,是真的嗎?」
後面呼啦啦又圍上來一幫人,眼巴巴地瞅著顧明月。
顧明月拍了拍手。
「真的。從今天開始,你們就是我的夥計了。每人每月二兩銀子的月錢,包吃住。能帶隊伍的小頭目,每職級再加一兩。」
院子裡頓時炸開了鍋。
「每月二兩?!」
熊二的嘴巴張得老大。
他做山匪這麼多年,最多的時候一個月也就分到幾百文銅板。
二兩銀子,那是城裡酒樓掌柜的工錢。
「大小姐,您沒說笑吧?」
「我什麼時候說過笑話?」顧明月反問。
「往後寨子裡不許再打劫。一半人跟我上山挖礦,另一半人修路。」
「幹得好有獎金,幹得快有提成。」
「月底結算,絕不拖欠。」
山匪們互相對視了一圈。
緊接著,也不知道是誰先帶的頭。
「撲通撲通」跪了一片。
「大當家!」
「從今往後,俺們都聽您的!」
「大當家威武!」
顧明月趕緊擺手,「哎哎哎,別叫大當家,萬一又被朝廷當山匪剿了。」
熊二當家更是激動得一把鼻涕一把淚。
「大當家!不,東家!您就是俺們的再生父母!」
「別別別。」顧明月後退了一步。「我只是你們老闆,別往親戚關係上攀。」
熊二當家滿口答應。
轉頭沖弟兄們一揮手,嗓門直接扯到最大。
「都聽著!從今天起,大小姐就是咱們的東家!以後東家說讓幹什麼,咱們就照著說的來!」
「咱寨子日後也不叫黑石崖了,叫威虎寨!」
「俺也不叫老馬了,叫座山熊!」
「以後大家都是正兒八經有月錢、有編制的人了!誰再敢說咱是匪,跟他急!」
底下一片山呼海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