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的威虎寨,已經成了消毒水製造基地。
夥計們幹得熱火朝天。
礦在挖,灶在燒。
一切剛剛起步。
但京都那邊,等不了了。
「桃枝,收拾東西。」
桃枝從帳簿堆里抬起頭。
「小姐,去哪兒?」
「回京都。」
午後申時剛過,京都城門遙遙在望。
顧明月掀開車簾往外看了一眼,城門口的守衛比平時多了一倍。
進城的百姓排著長隊,行色匆匆,不少人用袖子捂著口鼻。
空氣里隱隱飄著一股熬藥的苦澀味道。
顧明月沒有先回顧府,直奔破瓦巷。
馬車在巷口停下,她跳下來快步往裡走。
巷子比她離開時乾淨了不少,石灰水刷過的牆面還泛著白色。
但氣氛明顯不對。
義堂門口排了兩條長隊。
一條是來看診的百姓,彎彎繞繞排出巷口。
另一條更短,是幾個面色凝重的夥計在往後院搬藥材。
石不濟站在前堂櫃檯後面,嘴唇乾裂,眼圈發青,一看就是好幾天沒睡好覺。
「東家!」
他一看見顧明月,整個人都緊繃著,聲音都在抖。
「方大夫在後院,正等您回來呢!」
顧明月穿過前堂,繞過藥櫃,推開後院的木門。
後院的通鋪上已經躺了三十多個人。
每張鋪位之間隔了一道竹簾,帘子上繫著白布條,有的寫「熱」,有的寫「咳」,有的寫「重」。
方鶴年蹲在角落,正給一個老頭把脈。
他臉上蒙了一塊布巾,只露出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
聽到腳步聲,方鶴年抬頭看了一眼。
「回來了。」
沒有寒暄,沒有客套,甚至沒有稱呼。
顧明月早就習慣了他這種說話方式。
「什麼時候開始的?」
「八天前。」
方鶴年站起來,把手在防護裙上擦了擦。
「一開始是零星幾個咳嗽發熱的散客,我沒太在意。」
「第四天突然翻了翻,症狀一模一樣。高熱、乾咳、咳血、氣短。」
他帶顧明月走到後院最裡頭的一間,單獨隔出來的小屋前。
「最重的幾個在這裡面。」
推開門,屋裡躺著五個人。
每個人臉色蠟黃,呼吸急促,嘴唇發紫。
顧明月在門口站了兩秒,退了出來。
「擴散性呢?」
「強。」方鶴年的語氣冷硬。「接診的夥計里已經有兩個出現了咳嗽症狀,我把他們隔開了。」
「口罩呢?你們戴了沒有?」
「戴了。你走之前留下的那批存貨,我全發下去了。但數量不夠,只能保證後院的人一人一個。」
「前堂呢?」
「前堂那幫夥計說戴著悶,嫌熱。」
方鶴年的語氣里終於帶了一點情緒。
有些無奈。
顧明月扭頭沖外面喊了一聲。
「石不濟!」
石不濟的腦袋從藥櫃後面冒出來。
「東家!」
「從今天起,前堂後院所有人必須戴口罩。不戴的,不許進義堂的門。不管是夥計還是看診的。」
「收到!」
顧明月轉回頭看方鶴年。
「你師父呢?」
「我已經給師父送信了。他今天下午應該能到。」
正說著,巷口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身穿太醫院官服的長者大步流星地走進後院,身後跟著兩個背藥箱的小太醫。
薛仁來了。
他連官帽都沒摘,徑直穿過後院的竹簾隔斷,一張一張鋪位看過去。
手搭上脈,表情就變了。
看完第三個病人,薛仁站起身,走到顧明月面前,聲音壓得很低。
「這不是普通的咳疾。」
「我知道。」
「脈象浮數,舌苔黃膩,痰中帶血。從發病到重症,最快三天。」
薛仁的目光沉沉的。
「老夫行醫三十年,只在淮南那次疫情中見過類似的症候。」
「是疫病。」
顧明月把這三個字說得很平靜。
薛仁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
「你之前囤那麼多藥,就是在等今天?」
顧明月沒有正面回答。
薛仁也沒再問。
「這事太大,我得趕緊回宮稟告陛下。」
顧明月等的就是這句。
「薛太醫,這場疫病不會只在破瓦巷。」
「我知道。」薛仁的表情凝重。
「京都人口密集,入夏後氣溫升高,傳播只會越來越快。」
「如果朝廷不提前應對,等到全城擴散,就不是幾百人的事了。」
薛仁沉默了片刻,緩緩點頭。
「丫頭,你救了一座城啊。」
顧明月不是愛慕虛名的人。
她認真道:「薛太醫,我有一樣東西可防止疫病快速傳播。」
「眼下疫病爆發,皇帝的安全很重要。」
顧明月走到庫房最裡面的角落,搬開一摞藥袋,露出底下幾個封得嚴嚴實實的木箱。
她打開其中一個。
箱子裡整整齊齊碼著數千個白色的棉布口罩。
每一個都是蘇婉的紡織工坊按照她給的圖紙,用桑皮線和細棉絮織成的特殊網布縫製而成。
「這些是我提前備下的。」
顧明月取出一把口罩遞給薛仁。
「戴上它,能阻隔飛沫傳染。」
薛仁接過來翻看了一下。
他第一次來義堂時就見過這個。
顧明月管它叫「口罩」。
當時薛仁還不知,義堂里準備這麼多口罩是作何用處?
如今看來,真是未雨綢繆!
他抬頭看著顧明月。
「你要我帶進宮?」
「薛太醫,您比我更清楚,如果皇上染了疫病,整個大雍都得跟著亂。」
顧明月的語氣很平淡,但話里的分量誰都聽得出來。
「先保住宮裡的人。其次才是全城布防。」
薛仁點了點頭,「好!老夫這就回宮稟告陛下!」
他大步邁出了義堂。
身後兩個小太醫緊緊跟上,一行人急匆匆消失在巷口。
方鶴年站在後院的竹簾後面,目送師父離去,又看了看正在翻箱子清點口罩數量的顧明月。
「你師父要去打一場硬仗了。」顧明月頭也不抬地說。
「嗯。」方鶴年應了一聲。
頓了頓,他又補了一句。
「我也是。」
顧明月抬起頭,看著這個不擅言辭、臉上永遠掛著一副生人勿近表情的年輕大夫。
「後院的隔離分區做得不錯。」
顧明月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石不濟!」
「在!」
「把庫房裡所有口罩全部搬出來清點,按五百個一箱重新封裝。」
「同時通知蘇婉那邊的工坊,從現在起停掉所有棉布訂單,全線轉產口罩。」
顧明月望著皇城的方向。
從現在起,就看薛仁能不能得到皇帝啟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