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仁進宮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他沒走太醫院的常規請見流程,而是直接亮了太醫院判的官憑。
從東華門強行叫開了宮門。
守門的禁軍統領認識他,猶豫了一下,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
薛仁的臉色不好,嘴唇發白,額角有汗,像是一路跑來的。
統領側身讓了路。
薛仁一路疾行,穿過三道宮牆,在御書房外被攔下來。
大太監劉安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盞燈,笑眯眯地擋住了去路。
「薛院判,陛下正在議事,非急務不得打擾。」
「急務。」
薛仁語氣硬邦邦的。
「有多急?」
「耽擱一個時辰,京都可能死一萬人。」
劉安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這事……可不小啊!
他們誰都耽誤不起。
劉安轉身推開御書房的門,碎步跑了進去。
御書房內,燈火通明。
燭火將整面牆上的輿圖照得纖毫畢現。
蕭燁坐在龍案後面,手裡捏著一份摺子,眉頭緊凝。
齊王蕭玦坐在下首的圓凳上,摺扇擱在膝頭,正低聲說著什麼。
兩人同時看向門口。
「薛太醫?」
蕭燁放下摺子,靠在椅背上。
「你不在太醫院待著,跑來御書房做什麼?」
薛仁上前兩步,彎腰拱手。
「臣有急事稟報。」
「京都城內及周邊數縣,近半月出現大量咳疾患者,症狀高度一致。」
「先是乾咳不止,繼而低熱盜汗,三五日後痰中帶血,重者呼吸困難,面色青灰。」
「臣今日親赴民間義堂查驗,一日之內接診四十七例,症候如出一轍。確認此病傳染性極強,恐非尋常咳疾。」
他頓了頓,抬起頭,直視龍案後面那雙帝王的眼睛。
用了一個所有人都不想聽到的詞。
「臣判斷……這是疫病。」
御書房裡安靜了。
蕭燁眉頭微微皺起。
面上沒有動怒,也沒有慌張,但他的眼底卻深沉了下去。
疫病可是大災!
不吉!
蕭燁眼神冷下來。
「你確定?」
薛仁態度堅定。
「臣,確定!」
「臣行醫三十年,二十年前曾在淮南平疫。」
「此番病患的脈象與症候,與淮南疫情極為相似。」
蕭燁眉頭緊皺,問道:「淮南那一場,死了多少人?」
薛仁沉默了一瞬。
「官冊記載,三萬七千餘人。」
如此話術,在場的人都能聽得明白。
實際數字遠不止此。
那一年,淮南府的棺材鋪子全部售罄,後來連棺材都來不及做,只能裹著草蓆埋。
蕭玦站起身,認真地看向皇兄。
「皇兄,臣弟正要說的事,跟這個有關。」
蕭燁看向他。
蕭玦站起來,從袖中取出一份密報,雙手遞上龍案。
「監察院在京都城西,找到了那個苗疆蠱師。想來是全城搜查,他沒能逃離。」
蕭燁接過密報展開。
蕭玦的眉頭微皺,聲音比方才嚴肅了幾分。
「但找到時,那人已經死了。死因是嚴重的咳疾。」
「據周圍住戶描述,此人半個月前住到那宅子。之後一直咳嗽不止,晝夜不停,咳到最後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最終咳血而亡。」
「屍體是三天前發現的。鄰居聞到了臭味,報了官。仵作驗屍時發現,死者口鼻處有大量乾涸的黑色血漬,肺部可能已經完全潰爛。」
蕭燁把密報看完,緩緩放在桌上。
「你是說,這場疫病,可能是這個苗疆人帶進來的?」
蕭玦點頭分析。
「苗疆蠱師入京,攜帶蠱毒意圖對陛下不利。」
「蠱毒未得手,他自身攜帶的疫病卻已經散播開了。」
「苗疆多瘴氣,多毒蟲,多疫症。蠱師常年與這些東西打交道,身上帶著什麼病毒並不稀奇。」
「他自己可能扛了半個月才死,但京都百姓哪裡受得住這個?」
御書房裡的空氣都變得沉甸甸的。
蕭燁慢慢站起身,繞過龍案,走到窗前。
窗外是黑沉沉的宮城夜色,遠處幾點廊下宮燈忽明忽暗。
宮牆之外,是百萬京都百姓的屋檐。
那些屋檐下面,此刻不知道有多少人正在咳嗽。
他記得前朝末年,京畿大疫。
朝廷應對遲緩,三個月內死了十二萬人。
百姓暴動,流民四起,王朝的根基從那場瘟疫開始動搖,再也沒能恢復過來。
「承恩侯府的案子查得怎麼樣了?」
蕭玦微微嘖了聲。
「顧相還在查……」
他沒把話說完,但語氣里的不滿已經很明顯了。
老狐狸不肯得罪人,故意拖延。
蕭燁明白了,但現在不是追究這件事的時候。
他轉回身,看向薛仁。
「薛仁,疫病之事,你打算如何應對?」
薛仁抬起頭,從袖中取出那幾個白色口罩,雙手舉過頭頂。
「臣斗膽,先請陛下及宮中諸位近侍佩戴此物。」
「此物名為口罩,以多層特殊棉絮織成,內襯藥草夾層,可阻隔飛沫,防止疫氣入體。」
劉安從薛仁手裡接過口罩,小心翼翼地呈到蕭燁面前。
蕭燁拿起一個翻看。
東西做得很精細。
四層棉紗疊壓,邊緣縫得整整齊齊,兩側各有一根細布帶,用來系在耳後。
中間那層夾著細碎的藥末,湊近了能聞到一股淡淡的艾草味。
「哪來的?」
薛仁猶豫了一瞬。
他本想含糊過去,但轉念一想,這種時候遮遮掩掩反而惹人生疑。
「是顧相家大小姐的紡織工坊所制。」
「顧小姐有先見之明,在城南開了一間義堂,學防疫之術,專為貧困百姓看病。」
「儲備了不少這樣的口罩。」
蕭燁的手指停住了。
「顧家?」
他把口罩放回桌上,目光變得深邃。
「顧德白的女兒?」
「正是。」
蕭燁和蕭玦同時沉默了。
這個名字,最近出現得有點太頻繁了。
片刻後,蕭玦率先開口,語氣裡帶著一點微妙的意味。
他不緊不慢地坐回圓凳上,斟酌措辭。
「皇兄,顧家那個丫頭前陣子在京都城南開了一間義堂。」
「前些日子囤了幾萬斤的防疫藥材,花了上萬兩銀子。」
「還雇了整條街的貧民百姓,成立了一支防疫隊。」
「她的義堂後院,已經按照疫病防治的標準搭建了隔離通鋪,且經過反覆訓練。」
蕭燁聽到這裡,眉頭微微一動。
這丫頭是早有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