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疫進入第五天。
病員量暴增,義堂、醫館、朝廷的賑災點,全都擠滿了病患。
最嚴重的時候,義堂後院的走廊上都鋪滿了草蓆,病人一個挨著一個躺著。
薛仁跟顧明月一商量。
人群擠在一起只會增加傳播風險。
再這麼下去,義堂就不是治病的地方,而是養疫病的溫床了。
於是,京兆府正式下令,將整條破瓦巷及周邊三條支巷劃為「疫病防控區」。
巷口兩端各設了一道木柵欄,由五城兵馬司的差役把守,進出人員必須登記。
不登記的一律不許進。
有個混混想翻牆進去偷藥材,被守衛一棍子敲下來,當場扭送京兆府。
消息傳開後,再沒人敢耍小聰明。
巷子裡面的房舍被朝廷租用,六百名雜工被重新編組。
顧明月親手擬了一張編組方案。
細緻到每個人每天該站在哪個位置,該做什麼事,該跟誰交接班,都寫得清清楚楚。
一百人負責消毒巡查,每天沿巷子噴灑三遍消毒水。
早中晚各一遍,一遍不多,一遍不少。
一百人負責病患轉運,把各坊報上來的疑似患者用擔架抬到義堂分診。
轉運的人必須全程戴口罩,到了義堂先洗手再交接。
兩百人負責後勤補給,搬藥材、運糧食、燒熱水、洗被褥。
被褥必須用滾水燙過再晾曬,這是顧明月的死規矩。
剩下兩百人,被分配到京都城內其他幾個臨時設立的隔離點,協助太醫防疫。
整套流程運轉起來,效率高得嚇人。
薛仁每天早上來破瓦巷巡一圈,下午在京兆府防疫處坐鎮指揮。
他發現一個有意思的現象。
那幫雜工干起活來,比太醫院的候補醫官還利索。
不是因為他們醫術高明,而是因為他們聽話。
顧明月說戴口罩,他們就戴。
說洗手,他們就洗。
說不許串區,打死不串。
有個雜工的老娘就在隔壁輕症區,隔著一道布帘子就能喊話。
但顧明月說了不許串區,他硬是三天沒邁過那道帘子一步。
只是每天傍晚收工的時候,站在帘子這頭,喊一聲「娘,我在呢」。
是現在這副尚且安穩的樣子。
令行禁止,半點含糊都沒有。
薛仁好奇地請教了一下顧明月的管理心得。
顧明月的回答只有一句話。
「錢是萬能的。」
薛仁:「……」
防疫第七天。
防控效果開始顯現。
義堂的新增重症患者從每天三十到五十人,降到了每天十三四個人。
這個數字貼在義堂門口的告示牌上,來看病的百姓路過都會瞄一眼。
每降一個數,人群里就多了些鬆了口氣的嘆息。
輕症患者的恢復速度也在加快。
橘紅鎮咳散藥湯發揮了大作用。
大部分輕症患者五到七天就能退燒止咳。
有些體質好的,四五天就活蹦亂跳了,嚷嚷著要回家。
方鶴年每次都板著臉把人摁回去:「再觀察一天。」
消息傳開後,京都城的百姓們從最初的恐慌,慢慢變得安定下來。
街上重新有了人氣。
小販又開始挑著擔子走街串巷。
茶樓也陸續開了門,雖然客人都戴著口罩,喝茶的時候才摘下來,喝完趕緊戴上。
那場面……倒也別有一番樂趣。
橘紅鎮咳散成了止咳化痰的神藥。
之前買過橘紅的人家,都慶幸提前囤了寶貝。
沒買的人家腸子都悔青了,到處打聽哪裡還有貨。
茶樓酒肆里,百姓們議論最多的,不是疫病有多可怕,而是普濟堂的東家有多神。
「聽說那位顧東家,是右相的閨女。」
「嘖嘖,相府出了個大善人吶。」
「什麼大善人?那是菩薩轉世!」
「你們知不知道,口罩一文錢一個,成本都不止一文錢。人家倒貼錢賣的!」
「真的假的?」
「千真萬確!我表姐在蘇記紡織坊幹活,她親口說的,光布料和棉紗的成本就不止一文。」
滿座譁然。
又有人接話。
「我家隔壁老張頭,咳了半個月,眼看就不行了。送到義堂三天就活蹦亂跳了。」
「回來就在家裡供了個牌位。上面寫著'普濟堂顧東家長生位'。」
顧明月聽石不濟轉述這段的時候,嘴角抽搐了好半天。
「讓他把那個牌位撤了。我還活著,用不上長生位。」
石不濟搓著手,一臉為難。
「東家,不光老張頭一家。整條破瓦巷,家家戶戶都供上了。」
「而且,他們沒有隻供小姐一人。顧相和大少爺也被供上了。」
顧明月扶額。
大可不必!
他們家還在努力苟命時,已經在市井間整整齊齊有了牌位!
她想像了一下破瓦巷家家戶戶供著他們一家三口牌位的畫面,後背一陣發涼。
防疫第十天。
京都城內新增病患的數量,終於開始往下掉了。
從高峰期的每天近百人,降到了六十出頭。
數字還在下降。
顧明月站在義堂門口,看著外面排隊的百姓比前幾天少了兩成,心裡稍微鬆了口氣。
她已經十天沒好好睡過一覺了。
眼底的青黑藏在脂粉底下,但脂粉也快遮不住了。
方鶴年從後院走出來,手裡拿著一份名單。
他走路的時候步子很穩,哪怕連續值了三天夜班,背脊也挺得筆直。
「輕症區又有十二個人達標了,明天可以放回去。」
「重症區呢?」
「穩住了八個,惡化了一個。」
方鶴年一臉認真,像個嚴苛的學者。
「惡化的那個漢子,四十三歲,打鐵匠。送來的時候就晚了,肺熱已經入里。我調整了方子,加了葶藶子和桑白皮,今晚再看看。」
他不需要顧明月追問,主動把關鍵信息說清楚了。
方鶴年的語氣依舊沉穩淡定,不急不躁。匯報病情條理分明,重點清晰。
顧明月覺得這小子是個悶聲辦大事的人,值得重用。
她十分讚賞地點了點頭。
「幹得不錯,回頭得給你發大紅包。」
方鶴年拱了拱手,面無表情地轉身又回了後院。
從頭到尾沒有多說一個字。
全程視金錢為糞土。
壹伍在旁邊的牆頭上蹲著,看著方鶴年的背影,悄悄翻了個白眼。
「小姐又沾花惹草。」
他熟練的抽出小紙條,又默默記了一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