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手們這次沒有冒然行動。
上次的教訓太深刻了,魁梧漢子後腰上到現在還青著一塊,瘦長漢子的虎口才剛消了腫。
貿然硬闖,純屬送命。
他們決定好好觀察一下顧府的布防。
白天兩人躲在對街的茶樓里,揀了個靠窗的位置。
一壺茶從早喝到晚,眼睛一眨不眨盯著顧府大門。
茶樓夥計路過三次,每次都用一種微妙的眼神看他們。
第四次過來的時候,魁梧漢子趕緊又續了一壺。
「看什麼看?爺喝茶不行嗎?」
夥計心想,您二位坐了六個時辰了,一壺碧螺春喝成白開水了,你跟我說喝茶?
但他沒敢說。
因為這兩位的眼神不太像善茬。
殺手很有職業素養地蹲了兩天,發現了幾件事。
顧府人丁不多,白天進出的多是下人和幾個管事模樣的人。
那個功夫了得,半夜飛檐走壁踹人的小子。
總是穿著一身黑衣,腰間掛短刀,臉上笑嘻嘻的。
白天就跟在顧編修身邊。
偶爾會出現在前院,有時候蹲在牆根曬太陽,有時候追著廚房的貓跑。
不過最重要的發現,是關於顧德白的。
這位顧家老爺,每天晚上睡前都要在書房右側耳房裡燒香拜佛。
足足拜一個時辰。
陣仗很大。
供桌上擺滿了各路神仙的畫像,排面之大,堪比小廟。
財神爺居中,畫像足有半人高,兩側分別是城隍爺和土地公公。
畫像前面擺著六個香爐,三盤水果,兩碟糕餅,一碗清水。
顧德白每晚準時跪在蒲團上,恭恭敬敬磕三個響頭,然後開始念。
念得那叫一個虔誠。
「財神爺爺在上,弟子顧德白給您請安了。」
「保佑弟子一家老小健健康康,銀子多多,出門順順噹噹,買賣不遇賴帳。」
「城隍爺、土地公公也受累了,保佑弟子家宅安寧,逢凶化吉,最近流年不太好,求列位仙家多多關照。」
念完了還不夠。
他從袖子裡掏出一疊紙錢,在香爐前面燒了起來。
一邊燒一邊嘀咕。
「這些是給您幾位的,多少是個心意,仙家們別嫌少。」
兩個殺手趴在院牆上,看得目瞪口呆。
沉默了好一陣。
魁梧漢子忽然拍了一下大腿。
「有了!」
「什麼?」
「這老頭子信鬼神,信到骨頭裡了!咱們就給他來個鬼!」
瘦長漢子眼睛一亮,但隨即猶豫了一下。
「裝鬼?他書房離那個黑衣小子的住處遠嗎?」
「遠!我觀察過了,那小子住在前院東廂耳房。書房在後院西邊。中間隔了兩進院子,只要動靜別太大,那小子根本聽不見。」
瘦長漢子捏著下巴想了想。
「你是說……半夜扮鬼,進他書房,把他活活嚇死?」
「對!」
魁梧漢子壓低聲音,眼裡放光。
「他本來就每晚燒紙請神,心裡頭對鬼神又敬又怕。半夜突然冒出兩個鬼來,他能受得了?」
「不用動刀子,不見血。到時候仵作來驗,就是一個驚嚇過度、心脈斷裂。誰查都查不出來。」
瘦長漢子緩緩點了點頭,嘴角扯出一絲笑。
「妙啊。上次硬闖被打出去了。咱們扮成鬼,總不會被那小子當刺客攔吧?」
「就是這個道理!」
「就這麼定了。明天晚上,子時動手。」
兩個殺手當天下午就出去籌備道具了。
他們先去了城南的一個戲班子。
趁著散戲,後台沒人看管,從衣箱裡偷了兩套黑白無常的行頭。
白無常那套是一件慘白的長袍,配一頂長舌高帽,帽子正面寫著四個字,「一見大吉」。
黑無常那套是一件墨黑的長袍,胸前用白線繡了兩根交叉的骨頭,腰上還配了一條道具鐵鏈。
臉譜的顏料也順了一套。
白粉、黑灰、硃砂紅,夠畫兩張臉。
當晚兩人在城外的破廟裡試裝。
魁梧漢子穿上黑無常的行頭。
袍子有點短。
他太壯了,小腿露出一截,像個穿了喪服的屠夫。
最後掛上鐵鏈,晃了晃,嘩啦響。
「怎麼樣?」
瘦長漢子穿著白無常的袍子,戴上長舌帽,從破廟的水缸里看了看自己的倒影。
帽子太大了,往下一沉,把半張臉都蓋住了。
他把帽子往上推了推。
「不錯。夠唬人。」
魁梧漢子抹了一臉黑灰,齜牙咧嘴地笑了一下。
「嘿嘿,明晚讓那老頭見識見識什麼叫地府來人。」
……
與此同時。
顧家書房裡。
顧明月把門關嚴實了。
顧明理坐在桌邊,面前攤著一張白紙。
上面畫了幾個潦草的圈圈和箭頭,大概是某種行動示意圖。
但畫得鬼都看不懂。
壹伍站在左側,背靠書架,雙臂抱胸。
壹拾站在右側,手裡還捏著半塊沒吃完的桂花糕。
一個正經到冰冷,一個隨意到散漫。
但兩個人都豎著耳朵在聽。
「計劃是這樣的。」
顧明月壓低聲音,手指點了點桌上的白紙。
「今天半夜子時,咱們去爹的書房。」
「趁他燒香拜佛的時候動手。」
「壹伍和壹拾扮成黑白無常,我哥扮被鎖走的魂魄。」
「讓爹親眼看到他親兒子的魂被陰差勾走。」
「然後黑白無常留一句話……」
她清了清嗓子,壓出一個低沉沙啞的聲調。
「貪墨賑災銀者,魂魄必被索去。」
說罷,她恢復正常語氣,看向屋內幾人。
「你們三個明白了嗎?」
壹伍微微偏了下頭,目光看向顧明月,似乎在重新打量她。
壹拾眼睛唰一下亮了,整個人都興奮起來,像發現了好玩的事。
「好主意!小姐你是怎麼想出來的!聽起來就有意思!」
「不過……我有個問題。」
「說。」
「為什麼被勾走的魂魄是少爺?不能讓壹伍扮嗎?我跟少爺扮黑白無常,那多威風!」
顧明月搖了搖頭。
「你覺得我爹看到壹伍的魂被勾走,他會心疼嗎?」
壹拾歪著腦袋,認真想了想。
看了一眼壹伍。
他跟壹伍是最近才住進顧府的,顧德白還當他倆是小姐買回來的護衛。
興許都不記得壹伍長什麼樣。
所以讓壹伍扮魂魄沒有威懾力。
壹伍回看壹拾一眼,不屑的「哼」了聲。
顧明月理所當然地說:「所以必須是他親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