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
月亮被一層薄雲遮住,院子裡黑黢黢的。
只有書房的窗戶里透出昏黃的燭光。
顧德白今日右眼皮突突直跳,心緒不寧,決定多拜會佛。
他蒲團上跪了快一個時辰了,膝蓋疼得直哆嗦,嘴裡還在念叨。
「菩薩保佑!城隍老爺保佑!財神爺保佑!」
「保佑老臣的閨女和兒子都平平安安,保佑疫病不進我家門,保佑皇帝不要總盯著我腦袋……」
他停了停,又加了一句。
「要是實在保不住腦袋,保住家產也行。」
管家在外面站了一會兒,敲了敲門。
「老爺,夜深了,該歇了。」
「不急。再拜三炷香。」
管家無奈地退下了。
腳步聲沿著迴廊漸漸遠去,最後被夜色吞沒。
院子重新安靜下來。
夜風吹過迴廊,廊下的燈籠晃了幾晃。
光影搖曳,把廊柱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像一排站在暗處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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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府後花園的假山後面,壹拾正在做最後的準備。
他蹲在一塊太湖石後面,就著月光往臉上又補了一層黑灰。
仔仔細細地把骨頭圖案的位置正了正,鐵鏈在手裡繞了兩圈,試了試分量。
壹伍站在他旁邊,白袍白帽,手持生死簿,渾身上下散發著一種天然的陰冷氣質。
他甚至不用演,那冰冷的眼神,站在月光下就已經夠嚇人了。
壹拾抬頭看了他一眼,由衷地感慨了一句。
「壹伍,你真的很適合演這個。」
壹伍沒接話,目光平靜地掃了他一眼。
顧明理蹲在兩人身後,披頭散髮的樣子活像從墳里爬出來的。
鎖魂鏈已經套在脖子上了。
鏈子是戲班的道具,鐵皮卷的,不算太重。
但冰冰涼涼地貼著後頸,他忍不住縮了一下脖子。
他搓了搓手,有點緊張。
壹拾打量著他,忍不住又笑了。
「公子,您都這樣了,還是難掩姿色。」
顧明理:「……」
他不需要這種誇獎,謝謝。
壹伍抬頭看了一眼朦朧的月色,小聲道:「開始行動。」
抬腳走出花園。
壹拾拎著鐵鏈,跟在後面。
鐵鏈的另一頭牽著顧明理的脖子,拖在青石板上,發出嘩啦嘩啦的響聲。
在安靜的夜裡格外滲人。
三人沿著迴廊走了不到二十步。
壹伍忽然停下來,微微側頭,眉頭皺了起來。
「等等,有人。」
壹拾也停住了,耳朵動了動。
「前面院牆上,兩個人。」
他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會輕功。」
顧明理不明所以。
蹲在後面,隔著散落的頭髮往前看。
「這大半夜的,院牆上為啥有人?」
三人安靜觀察。
月光從雲層縫隙里漏下來一絲,照在前面的院牆上。
兩個人影正從院外面翻進來。
一個穿白袍,戴著長舌帽。
一個穿黑衣,掛著鐵鏈。
顧明理眯起眼睛,仔仔細細看了三秒。
然後他的表情一點一點地凝固了。
那兩個人影,一個是白無常的打扮,一個是黑無常的打扮。
跟他身後的壹伍壹拾,一模一樣。
四個人,兩組黑白無常,在顧府後院的月光下面,撞了個正著。
空氣安靜了三秒。
那三秒里,夜風剛好停了,連蟲子都沒叫一聲,整個院子安靜得像一口棺材。
對面那組顯然也看到了這邊。
瘦長漢子的嘴巴一點一點張大。
禁不住打了個哆嗦。
對面那個白無常身量高大,面色冷峻,眼神幽幽地盯著他。
渾身上下沒有一絲活人的溫度。
那張臉上的白粉勻得沒有一點瑕疵,眼窩處塗著兩團青黑,顴骨高聳,薄唇緊抿,活脫脫一尊從城隍廟裡走下來的塑像。
不像是扮的。
冷靜開始碎裂。
再看對面的黑無常,臉上塗著黑灰,眼神里透著一種幽怨的寒意。
手裡的鐵鏈嘩啦啦地在地上拖著。
他歪著腦袋看過來的樣子,帶著一種不屬於活人的好奇。
真的是地府陰差。
魁梧漢子冷靜碎了大半。
最要命的是後面那個。
白衣散發,脖子上套著鎖魂鏈,臉色慘白,目光空洞,整個人輕飄飄乎乎地跟在後面。
在月光底下,這種虛浮的步態配上慘白的臉和散亂的長髮,看起來就像一縷隨時會被風吹散的魂魄。
瘦長漢子最後那點冷靜也碎了。
他的腿開始發軟。
娘啊!兒子不孝!
今晚見到真無常了!
魁梧漢子也看到了。
他一隻腳還搭在牆頭上,整個人定住了。
大腿肌肉僵得死死的,想收腿,收不回來。
與此同時,顧明理這邊也看清了對面兩個人的裝扮。
他腿腳有些發軟,飄飄忽忽躲在壹伍壹拾後面。
隔著一頭亂髮,露出一雙透著驚恐的眼睛。
打量了對面好一會兒,才默默戳了戳壹拾的腰。
「臥槽!咱們竟然遇見正主了!別妄動!」
這可如何是好?!
兩組人,就這麼僵持著。
敵不動,我不動。
顧明理有些擔心,畢竟他是被「勾魂」的那個。
萬一對面是前來交班的,順手給他帶走了呢?
顧明理忍不住先寒暄了一句。
「那~~~~個~~~~」
聲音有些抖,帶著一種氣息不足的縹緲感。
「二位~~~~也值班呢~~~~~~」
對面的瘦長漢子嘴唇哆嗦了三下,嚇得腿腳一軟。
他想說話,但嗓子眼裡像是堵了一團棉花,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
掙扎了好半天,終於從牙縫裡擠出了一個字。
「嗯~~~~~」
聲音尖的像太監。
壹伍壹拾禁不住對視一眼。
顧明理嚇得差點坐地上。
好在他身前還有壹伍壹拾,他只能強裝鎮定,點了點頭。
態度隨和得像在衙門口跟同僚打招呼。
「二位~~~~~好走~~~~」
魁梧漢子終於從牆頭上掉了下來。
整個人像一塊石碑一樣朝內側栽了下去。
正臉砸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震得旁邊的花壇抖了三抖。
不過他顧不上喊疼,像沒事人一樣緩緩從地上爬起來,膝蓋都在打顫。
眼珠子瞪得比銅鈴還大。
鼻子磕著了。
鮮紅的血,在清冷的月光下,緩緩流淌。
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