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鱗衛動作很快,下午就出發了。
顧明理在宮裡下值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馬車搖搖晃晃走過京都大街,拐進東巷。
不多時,在顧府門前停下。
顧明理撩開帘子,腳剛踩上石階,一道黑影從府門後面躥了出來。
「公子!」
顧明理嚇得一哆嗦,差點踩空。
他扶住門柱穩了穩身形,偏頭一看。
壹拾站在台階下面,咧著嘴笑著,露出兩顆尖尖的小虎牙。
他今天仍是穿著一身黑色影衛服,腰後別著一柄短刀。
整個人站得筆直,眼睛卻圓亮得像只小狗。
就他這身行頭,在京都城中不用掛腰牌。
名門大戶一眼就知道這人是宮裡出來的。
「壹拾?你回來了?」
壹拾用力點頭,兩步躥到顧明理身前。
「王爺說公子身邊不能沒人看著。讓小的回來當值。」
顧明理失笑,抬手拍了拍他肩膀。
「回來好啊,在我這總比在宮裡當值舒坦。」
「那是!公子和善,待我們可好了。」
壹拾嘿嘿一笑,跟上顧明理的步子。
兩人一前一後往府里走。
壹拾的嘴從踏進府門的那一刻起就沒停過,像個被人擰開了開關的話匣子。
「我都聽說了!公子在桃花源寫了十幾首詩,李小白名號都在京都傳開了!」
「現在翰林院跟國子監都在打聽,說李小白究竟是何方神聖,文章風骨堪比古賢。」
「可惜王爺不讓泄露消息。」
壹拾說到這裡頗為惋惜地嘆了口氣。
語氣里全是「我家公子才華橫溢,卻不能顯山露水」的憋屈。
顧明理笑了笑,「沒那麼誇張。」
「一點都不誇張!」
壹拾轉過頭來一臉認真地看著顧明理。
「公子有才!詩寫得那叫真~~~~的好!」
顧明理頓了一下,語氣溫和地問他。
「具體好在哪?」
壹拾張著嘴,卡住了。
他撓了撓後腦勺。
那首詩他確實聽別人念過。
不過詩從耳朵左邊進去,從右邊出去,一個字沒記住。
但這並不妨礙他現在崇拜得五體投地。
「反正就是好!」
壹拾把胸脯挺得筆直,語氣無比篤定。
顧明理哈哈笑出了聲,拍了拍他肩膀。
「行了,走吧,進去吃飯。」
兩人穿過迴廊,拐進西院。
院子裡的燈還亮著,橘黃色的光暈從窗欞里透出來,暖融融地灑在一地的青石板上。
還沒走近,就聽見一道清冷的聲音,從小姐廂房方向傳來。
語調一板一眼,不疾不徐,像學堂里的老夫子在逐條批改學生的功課。
「第三十七條,沾花惹草。」
「第三十八條,招蜂引蝶。」
「第三十九條,收編八百餘名陌生男性為下屬。」
「咳咳咳……」
顧明理被自己口水嗆了個結實。
他停住腳步,抻著脖子往廂房方向望了一眼,又低頭看了看壹拾。
壹拾也一臉茫然地看向那個方向。
兩人無聲地交換了個眼神。
顧明理往廊柱後面邁了一步,壓低聲音:「走,看看去。」
顧明月屋門前。
壹伍靠在門口的廊柱上,手裡捏著一個薄薄的小冊子,神情肅然,姿態端正,正對著屋裡逐字逐句地念。
顧明月坐在屋內的桌前對帳。
燈火把她的側影映在窗紙上。
壹伍的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屋裡屋外都聽得一清二楚。
「第四十條。與漕幫匪首共處破廟長達半個時辰。」
顧明月擱下筆,緩緩扭頭看向窗外。
「壹伍。」
壹伍停了一下,翻了一頁,繼續往下念。
「第四十一條。主動向匪首塞銀票,動作粗暴,疑似強行扯開衣服。」
顧明月捏了捏眉心。
「你手裡那個本子哪來的?」
壹伍把冊子舉起來,封面上端端正正地寫了幾個字。
《小姐日常行為記錄》,第三冊。
顧明月的眼皮抽搐了一下。
都第三冊了。
壹伍把冊子合上,聲音冷冰冰的,表情巋然不動。
「這幾日,我雖沒在小姐身邊,但我委託同僚盯著。」
「小姐出門又花了不少銀子。」
顧明月深吸了一口氣,指節在桌面上輕叩了一聲。
「那前兩冊呢?」
「已經交上去了。」
顧明月沉默了片刻。
她知道壹伍嘴上說的是「交上去」,是交給了齊王。
監視她的一舉一動,事無巨細地記錄在冊,是齊王當初派給他任務。
但自己這幾天是跟皇帝一行人,同行江州。
齊王臨行前親自發話,這段時日不用盯著她。
那就說明壹伍是自作主張。
還委託了同僚。
還寫了整整三冊。
顧明月看著窗外的壹伍。
這文風前兩冊應該也是一脈相承的。
「壹伍。」
「在。」
「你是不是對我收編漕幫的事有意見?」
壹伍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沒有意見。」
「只是……八百名壯漢圍著小姐一個人轉……」
他頓了一頓。
「小姐您還扯了他們堂主的衣服……」
壹伍的聲音在說到後半句的時候,難得地低了下去。
顧明月一時語塞。
什麼叫她扯了堂主的衣服!
造謠!純屬造謠!
她當時不過是拽了一把,那是正常的商務談判肢體語言。
顧明月正準備開口反駁,思緒卻突然轉了個彎,停在了另一處。
壹伍這番話雖然說得生硬冷淡,但意思擰巴得很。
他不是在質疑她的商業決策。
他是嫌她身邊男人太多了。
這感覺就像家裡養的小貓,忽然某天指著她鼻子開口。
「人!你又有貓了!八百多條吶!」
顧明月:「……」
sorry?
廊柱另一邊忽然傳來一聲輕微的笑聲。
顧明月轉頭。
顧明理跟壹拾兩個人縮在廊柱後面,看得津津有味。
顧明月深吸一口氣,瞪她哥。
顧明理條件反射地把手舉起來,擋住了臉。
壹拾跟著舉手擋臉。
壹伍把那本小冊子穩穩地揣進了懷裡,恢復了那副不辨喜悲的冷冰冰表情。
「小姐早些歇息。明日王爺要來。」
「齊王來顧府?」
「嗯。上午。」
壹伍沒再多說,轉身消失在廊下的暗影中。
顧明月坐回桌前,手指無意識地轉著筆桿,目光落在帳冊封面上,卻沒有落進去。
齊王這次來應該不是奔著她爹的。
八成是物流園的事。
自己任務還剩五十七萬兩銀。
七十四天。
得儘快把物流項目推起來,把錢花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