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顧明理在御前當值。
出宮後連官服都沒來得及換。
只將礙事的寬袖草草卷至肘彎,手裡緊緊攥著一卷新繪的圖紙。
他剛跳下馬車,大步流星地往工棚走來。
「明月!」
聽見這熟悉又跳脫的嗓音,顧明月從成堆的單據里抬起頭,眼睛一亮。
「哥?你今天不是輪值御書房嗎?怎麼這會兒就跑出來了?」
顧明理隨手拿起桌上的茶壺灌了一口,咧嘴一笑。
「嗐,嬌嬌批摺子呢,沒人說話,我悶得發慌。」
「而且你一個人在城外,對付工部那幫老狐狸,我能放心嗎?」
「我特地尋了個藉口跟陛下請了個小假,提前溜出宮,來看看你的進度。」
顧明理轉身,負手環視了一圈這壯觀的工地。
成堆碼放的工料,上千號麻利幹活的工人,還有流程清晰,不會擁堵的牛車進出通道。
他不自覺地點了點頭,與有榮焉。
不愧是他親妹妹管理的工地!
這執行力,這效率,跟她在現代當跨國集團CEO時,管理風格一模一樣。
顧明理搓了搓手。
「這三天,錢砸出去了多少?」
顧明月有些小開心。
「帳面走水三十五萬兩白銀。」
「嘖嘖,還得是這種基建大項目啊!這錢燒起來,看著就過癮!」
顧明理哈哈大笑。
顧明月認同點頭。
「等任務完成,再從咱爹那套銀子出來花。」
「對了,哥,這有個技術難題。」
顧明月拿出一支炭筆,指了指桌上最後一張材料清單缺口。
「錢大江把市面上的散料全掃光了。」
「但物流園主倉庫群的設計規模太大。」
「如果全用青磚砌承重牆,即便把京城周邊所有私窯未來兩個月的產量全包圓了,青磚石的數量依然有三成的缺口。」
「工部卡死了官窯,咱們暫時變不出那麼多磚。」
顧明理接過清單,眉頭微微蹙起,認真審閱著那串刺眼的數字。
片刻後,他將圖紙在桌面上「唰」地鋪開。
和他妹現有的清單,做了一個詳盡的比對。
幾息之後,顧明理眼底透著理工男絕對的自信。
「那幫老登卡我們的青磚?真是可笑。」
顧明理食指重重敲在圖紙的承重柱位置上,擲地有聲。
「既然青磚不夠,那咱就不砌傳統磚牆了。咱們直接上黑科技,改用鋼筋混凝土!」
「鋼筋混凝土?」
顧明月嘴角微微上揚,默契地點了點頭。
「對!反正咱們現在已經有了水泥工坊。」
顧明理點頭。
「威虎寨那邊現在縮減了消毒水人手,全調到水泥工坊了。」
「現在修路建橋都在用。所以水泥產出量極大。」
他越說眼裡的光越亮。
「這玩意兒配上鐵筋,進行木模整體澆築!不僅成型極快,而且固化後的結構強度。」
「比他工部自以為傲的青磚牆高出十倍不止!」
「防水防潮,抗震抗壓。到時候建出來,咱們的物流園就是一個砸不爛的金剛罩!」
顧明月看著她哥,心情瞬間愉悅。
「厲害了我的哥!」
她對她哥比了個大大的贊。
有她哥這個理工科全能教授在,這大雍就沒搞不定的工程。
顧明理聽著他妹誇獎,得意挺胸。
不過,他也不是個光挨打,不還手的主。
能忍氣吞聲的,是活菩薩。
可他忍不了一點。
顧明理拍了拍手上的灰塵。
「月啊,場地先按混凝土的模子挖槽。」
「你哥我現在得回宮一趟。」
顧明月驚訝挑眉,抬眼看了看天色。
「哥,這都黃昏了,你這個時辰進宮?」
顧明理眼底閃過一絲狡黠。
「有些事不能拖。工部某些人總以為自己老牛逼了!」
「你哥就讓他看看,什麼叫聖眷正濃!」
顧明月:「……」
她哥有點妲己味了。
當晚,華燈初上,顧明理帶著一肚子的「委屈」和告狀的腹稿,大步流星地踏進了皇宮。
御書房的燈燭已經換過一輪了。
蕭燁剛合上最後一份奏摺,聽見殿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劉安先探頭出去瞄了一眼,立刻回來稟報。
「陛下,顧大人回來了。」
蕭燁的筆擱在筆架上,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他沒說話,但視線已經移向了殿門方向。
顧明理踏進御書房的時候,身上還帶著工地上那股子黃土味。
官服的袖口卷著沒放下來,露出小臂上一道被木茬刮出來的紅痕。
整個人看起來風塵僕僕的。
蕭燁的目光在他小臂上那道紅痕上停了一瞬。
「不是准了你半日假?怎麼又回來了?」
顧明理站到御案前面,先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
然後抬起頭,眉頭微蹙,一副氣鼓鼓的河豚模樣。
蕭燁的手指在扶手上頓了一下。
「這是怎麼了?」
顧明理深吸一口氣,嘴唇抿了抿,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劉安站在旁邊,悄悄抬眼打量。
每次顧大人在陛下面前露出這種表情,後面必定跟著一句讓陛下不得不接招的話。
果然,顧大人開口了。
「好煩。」
顧明理的聲音壓得低低的,帶著一絲委屈。
劉安深吸一口氣,然後淡淡吐出。
他已經對顧大人的神奇發言,逐漸習以為常。
蕭燁的眉心擰了一下。
「誰惹你了?」
「臣下午去工地了。」
「嗯。」
「工地上只剩十一個人。」
顧明理只管吐槽,根本不看蕭燁表情。
「工部把窯廠的磚卡了。說是宮牆修繕排期滿。」
「京畿林場的採伐令被營繕司駁了回來。說是雨水太多不能砍。」
「徵調的匠人被抽走了三分之二。說是皇陵排水渠告急。」
他扭頭氣憤哼了聲。
「臣的物流園,八百畝的工地,連一間茅廁都還沒蓋起來。」
蕭燁的臉色沉了下來。
御書房的空氣變得微妙。
劉安下意識低頭弓腰,視線在顧明理和皇帝之間來回逡巡。
蕭燁沒有立刻開口。
他的拇指在龍椅扶手上緩緩摩挲著。
顧明理站在那裡,也不催促。
他知道蕭燁在想什麼。
工部尚書周橋出身周家。
周家雖不是頂級門閥,但在京畿盤踞了三代,跟好幾家世族有姻親關係。
動周橋就是動世家的面子。
但不動周橋,物流園工程就是個「皇權不如世家」的笑話。
顧明理覺得憑蕭燁的脾氣,不會放任這事不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