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燁確實不會置工部的事不理。
只是工部的背後盤根錯節,處理起來需要方法。
若是顧家兄妹不夠強勢,自然也鬥不過世家大族的子弟。
他端起茶盞,忽然不經意般問了一句。
「你妹妹呢?」
顧明理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這位日理萬機的陛下,先過問的竟是自家妹子。
「她在工地呢。」
顧明理本就是來為妹妹出氣的,正好先把他妹的處理方法如實稟報。
「那丫頭是個急性子,見工部卡著磚,乾脆自己砸錢招了上千號工人,又讓錢大江去周邊的私窯高價掃貨。」
「現在的材料缺口,暫時被她生生用銀子堵上了大半。」
蕭燁聽完這話,送到唇邊的茶盞微微一頓,眉梢微挑。
深邃的眼底卻極快地划過一抹讚賞。
這顧家兄妹倒是一脈相承的不管規矩,出招沒有章法。
他們不跟工部那些老油條多費唇舌糾纏。
直接繞開官制走野路子。
不僅乾脆,還有魄力。
顧明理悄悄打量著皇帝的神情,生怕這破壞規矩的責任落到自家妹妹頭上。
於是清了清嗓子,連忙拋出自己的重頭戲。
「陛下,即便如此,青磚的缺口依然還有三成。」
「且周邊私窯的產能已經見頂了。」
顧明理眸光一閃,壓低聲音。
「不過,臣想了個絕佳的替代方案,以後徹底不需要工部的那破磚了。」
「用什麼替代?」
「水泥澆築。」
蕭燁眉頭微挑。
顧明理之前用圖給他紙講過那個什麼水泥原理。
「水泥……可築城牆?」
「當然!其強度比青磚高出數倍不止,風吹雨打皆不可破!」
顧明理像是被觸發了關鍵詞。
瞬間切換成了大學教授的自信模式。
眼神里滿是興奮。
「但臣需要大量鐵料。用來做澆築內部的骨架,俗稱鋼筋水泥。等臣弄出個樣品,定帶您親自去瞧瞧這奇蹟!」
蕭燁端坐在御案後,沒有立刻答話,只是靜靜地瞧著他半晌。
那目光銳利,似能看穿人心。
「你今晚匆匆跑回來,就是為了這個?」
顧明理眨了眨眼,心頭猛地一跳。
這話問的。
難道自己還應該為點別的事?
其實,他確實還有另一個不可告人的目的。
那個目的不太好直說。
他是想借皇帝的刀,直接活劈了工部那些欺負他妹,卡工程脖子的王八蛋。
但蕭燁是誰啊?
大雍朝頂配的腹黑帝!
自己那點彎彎繞繞,借刀殺人的小九九,在人家面前簡直就跟大街上裸奔一樣無處遁形。
顧明理咬了咬牙,乾脆不藏著掖著了。
他今天就是豁出去了,要來裝一把「茶藝大師」!
只要他不要臉,尷尬的就是別人!
顧明理清了清嗓子,微微垂下眼睫,拿捏出十分的柔弱與十分的做作。
「臣就是來看看陛下,……才不會給陛下添亂呢。」
殿內眾人:「……」
蕭燁:「……」
顧明理看皇帝沒吭聲,只能繼續道:
「臣所思所想,皆是想為陛下分憂。」
「陛下日理萬機,每日為了大雍江山如此辛苦。臣看了,心疼還來不及呢。」
「陛下對臣說過的話,臣字字句句都記在心上,絕不會像旁人那樣陰奉陽違。」
「更不會因為私怨,去卡著別人的材料,誤了朝廷的公事呢~」
這話一出口,尾音甚至還帶著點百轉千回的委屈。
顧明理自己都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霧草!好茶!
極品龍井的嬌嫩綠茶!
從此,他顧明理就是這大雍朝的【明·鈕鈷祿·理】!
殿內的空氣仿佛瞬間凝固了。
安靜得落針可聞。
大太監劉安的脖子,像生鏽的齒輪一樣慢慢轉過來,眼珠子瞪得溜圓,拂塵差點掉在靴子上。
耿志站在柱子後面,倒吸了一口涼氣,下巴險些驚得掉到地上。
這顧大膽為了告狀,連臉皮都不要了?!
果真應了一句話:
人不要臉,天下無敵!
蕭燁靜靜看著顧明理,深黑的瞳孔里看不出情緒。
兩個人就這麼大眼瞪小眼地對視了三秒。
最終,顧明理率先敗下陣來。
他扛不住那極具壓迫感的目光,偏開視線乾咳了一聲。
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蕭燁不僅沒發怒,反而淺淺地勾了一下唇角。
這朝堂之上,儘是些假道學和老狐狸。
像顧明理這種單純到把算計擺在明面上,直白又護短的做派,反倒讓他覺得無比順眼。
更何況,工部那幫蛀蟲,他早就想清理了。
如今顧明理這把刀遞得恰到好處。
蕭燁從白玉筆架上拿起硃筆。
「鐵料的事,不用去尋民間鐵匠。朕明日讓內務府直接從軍器監,劃一批最上等的精鐵給你。」
顧明理猛地抬頭,精神一振,眼底全是大獲全勝的光芒。
綠茶牛逼!
皇嬌嬌竟然給他批了軍器監的鐵料!
那可是打兵器的頂級好東西,品質遠超市面百倍!
「臣替大雍基建,多謝陛下隆恩!」
「至於工部。」
蕭燁蘸了蘸硃砂,隨手在一張空白的諭旨上龍飛鳳舞地落筆。
語氣輕描淡寫,卻透著生殺予奪的帝王之威。
「周橋這些年坐在侍郎的位置上,想必是累了。」
「最近就在家好好歇著吧。工部侍郎的位置,自然該讓給不累、且能幹實事的人去做。」
顧明理心裡樂開了花。
毫不吝嗇地抬手,對著蕭燁比了個大大的贊。
「陛下英明神武,千秋萬代!」
蕭燁輕嗤一聲,面上毫不掩飾愉悅之色。
他寫完諭旨,將硃筆擲下。
目光卻掠過顧明理胡亂卷著的袖口,落在他小臂上那道不小心劃破的紅痕上。
「去擦點藥。」
「啊?這點小傷不礙事,臣糙得很,不用……」
「去。」
顧明理咽了後面的推辭,識趣地閉了嘴。
劉安那是何等的人精。
早就笑眯眯地捧著御賜的極品傷藥走了過來。
誰也不知道他從哪掏出來的,動作快得像變戲法。
這就是大雍第一大太監的職業素養!
顧明理接過藥瓶,馬馬虎虎往傷口上隨手抹了兩下。
藥瓶剛放下,肚子裡忽然極其不配合地「咕嚕嚕」叫了一聲。
在這寂靜的御書房裡響亮無比。
餓了。
折騰了一天,他早就是前胸貼後背了。
蕭燁聞聲抬眼,瞥了他一眼,淡聲道:「傳膳。」
顧明理眼睛一亮,心中歡呼:
下班嘍!
可以回府幹飯了!
「那臣就告退,不打擾陛下……」
「留下,陪朕一起用膳。」
「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