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明理後退的腳步瞬間釘在原地。
他回頭看了蕭燁一眼。
皇帝已經站起身,明黃色的衣角翻飛,繞過御案徑直往偏殿走去。
背影筆挺如松,步態從容不迫。
顧明理在原地摸了摸下巴暗自思忖。
老闆這是要請客吃飯?
準備跟下屬聯絡一下感情?
這難道就是古代小規模高管團建?
不去就是駁了頂頭大老闆的面子,以後的路可就走窄了。
顧明理無奈,只能屁顛屁顛地跟上。
偏殿的紫檀木膳桌上,很快流水般擺滿了珍饈美味。
八道熱菜,兩碟涼拌,正中放著兩盅文火慢燉的老鴨湯。
碗碟精緻,堪比昂貴的玉器擺件。
熱氣騰騰的湯麵上,飄著幾粒飽滿的枸杞,在宮燈的映照下泛著溫潤誘人的紅光。
顧明理早餓極了。
一坐下來也不客氣,拿起筷子先夾了一大塊肥瘦相間的水晶肘子塞進嘴裡。
肉皮軟糯,入口即化,肉汁在舌尖爆開。
他腮幫子頓時鼓鼓囊囊的,嚼了兩口,發出極度滿足的嘆息聲。
蕭燁端端正正地坐在對面。
面前擺著同樣的極品菜色。
但他只拿起白玉湯匙,慢條斯理地舀了一口清湯。
動作極慢,仿佛面對的不是美食,而是需要完成的任務。
顧明理連吃了三口大菜,胃裡有了底。
終於有空抬頭看了一眼,對面那個毫無食慾的人。
「陛下,您該不會每天晚膳……都是一個人在這兒干吃吧?」
蕭燁手裡的湯匙微微頓了一下,水面盪起一圈漣漪。
「嗯。」
「那白天呢?」
「批摺子。」
「傍晚呢?」
「批摺子。」
「那休沐日呢?總該歇歇了吧?」
蕭燁抬眼看他,眼神古井無波。
顧明理咽下嘴裡的排骨。
用一種極度同情,甚至看慘王之王的眼神,回看著大雍最尊貴的男人。
「陛下,恕臣直言。」
「您這日子過得也太……太枯燥乏味了吧?」
蕭燁的眉梢微微挑起。
站在一旁伺候的劉安,手裡的錦帕嚇得差點掉地上。
膽大吶!你可長點心吧!
顧明理十分坦誠,一邊大快朵頤,一邊口齒不清地嘟囔著。
「您瞧瞧您,起床就上朝聽那幫老頭子吵架,然後批摺子。」
「吃頓沒滋沒味的飯,繼續批摺子。」
「睡前還得批摺子。」
「臣一天天在工地搬磚,都沒您這般像牛……龍馬。」
「再說說您這後宮,偌大的宮院,如今也才兩位妃嬪。」
「人少不需要爭寵,您就不能喊她們來陪您吃?」
「真要打發時間,你們仨連一桌麻將都湊不齊啊!」
顧明理邊說邊嘖嘖搖頭,痛心疾首。
「您瞧瞧您,長得這般神仙俊朗,年紀輕輕的大好年華。」
「怎麼硬生生把自己活得跟個七十歲,無欲無求的退休大爺似的?」
劉安在旁邊猛地深吸了一口涼氣。
這顧大膽是真敢說啊!
連陛下的後宮和私生活都敢吐槽!
誰不知道,陛下忌諱提後宮之事。
他惶恐地看了一眼皇帝的臉色。
出奇的是,蕭燁並沒有發怒。
他只是握著湯匙的手指微微收緊,嘴角下意識地壓了一下。
然後轉頭,淡淡瞧了劉安一眼。
劉公公那是在深宮裡泡大的人精,極有眼力見。
聞言當即深深躬身。
他一揮拂塵,領著一眾內侍輕手輕腳地退至殿外。
並極其體貼地順手合上了厚重的殿門。
將殿內這一隅難得的清靜,盡數留給了兩位主子。
殿內只剩燭火搖曳。
顧明理見蕭燁碗裡空空,順手執起自己的筷子。
從盤裡挑了一塊炸得金黃酥脆的排骨。
極其自然地放進了蕭燁的碗中。
在這深宮裡,無人敢與帝王同食。
更無人敢用自己的私筷,給帝王夾菜。
這是大不敬。
但顧明理做得太理所當然,眼神里透著的,只有純粹的關切。
沒有一絲一毫的敬畏與算計。
「陛下日日為了國事茶飯不思,鐵打的身子也扛不住,終究是傷龍體的。」
顧明理真心實意。
「宮裡的菜精緻是精緻,但少了幾分人間煙火氣。」
「日後陛下得空,不妨微服去臣府上走動走動。」
「臣親自下廚,給您炒幾道真正合口下飯的小菜,保證您吃得比現在香!」
蕭燁垂眸,定定地看著碗中那塊泛著油光的酥香排骨,指尖搭在桌沿,始終未動筷子。
這一頓毫無規矩的晚膳中,竟意外品出了一絲活人該有的味道。
他緩緩抬眸。
看向眼前滿臉生機,毫不設防,埋頭乾飯的青年。
墨色的眼眸沉如寒潭,裡面藏著無數無人能懂的朝堂重壓。
但在此刻,卻向眼前人掀開了一角。
他緩聲開口,嗓音低沉寡淡。
在這空曠的偏殿裡,字字句句皆是化不開的帝王孤寂。
「大雍立國不過兩代,根基尚淺。」
「朕看似高高在上,實則朝中門閥盤根錯節,勢力滔天。」
「世家大族的手,早已經伸到了六部的每一個角落,甚至有壓過皇權之勢。」
「朝堂積弊日久,舊制腐朽難除。」
「朕若欲大刀闊斧革新朝政,拔除這些毒瘤,勢必與天下門閥針鋒相對,水火不容。」
蕭燁的視線穿過顧明理,看向空蕩蕩的大殿深處。
「至於你說的後宮……」
「那三位妃嬪,皆是各大門閥借著先帝臨終前的旨意,硬生生安插在朕身側的耳目與棋子。」
「朕與她們面上維持著和睦,卻絕不敢去親近,更不會留宿臨幸。」
他頓了頓,目光落回落回顧明理錯愕的臉上。
「你可知為何?」
顧明理放下手中的筷子,斂了打趣心思。
此時此刻,他對眼前這位權傾天下的老闆,生出了幾分真真切切的同情。
他問:「為何?」
蕭燁抬眼,望向殿外雕花窗欞上透出的沉沉暮色。
一聲極淡的嘆息,悄然消散在寂靜的空氣里。
透著高處不勝寒的蒼涼與堅毅。
「倘若朕臨幸了她們,一旦誕下子嗣,有了皇權血脈。」
「後宮便會立刻與前朝的門閥勢力勾連結黨。」
「他們會挾皇子以令天下,甚至有能力讓身在壯年皇帝『暴斃』。」
蕭燁的眼神極冷,聲音沒有一絲波瀾。
「往後,朕再想肅清朝綱,更是難如登天,處處受制於人。」
「世人皆羨朕身居九五之尊,坐擁這萬里大好江山。」
「卻無人知曉……」
他自嘲般地扯了扯唇角,眼底是一片寂寥的荒原。
「登臨帝位一日,便是一日不得鬆懈。」
「方寸之心,日夜緊繃如弓弦。」
「從坐上那把龍椅開始,朕的人生,便再無半分清閒享樂之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