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明月執起毛筆,在紙上行雲流水地寫下三行字。
「選人的事,不能亂來。我有這幾個硬性要求。」
「首先,人選必須出身小貴族。」
「家裡要在朝廷有編制,底子乾淨。」
「但偏偏仕途被上頭那些名門望族、大門閥死死壓著,鬱郁不得志的那種。」
裴玉立刻點頭如搗蒜。
這樣的朋友可太好找了!
他們這群成天湊在一起混日子的少爺,十個有八個都是這種被家裡長輩罵「沒出息」。
實則他們家族,都是被門閥絕了上升通道的邊緣人。
「其次,性格必須豪爽,為人簡單靠譜。」
「能在球場上憑真本事踢球,下了場也能跟兄弟們交心說話的。」
「那種喜歡在背後使陰招、玩心眼的,一個都不要。」
裴玉再次用力點頭。
這要求簡直是為他那個圈子量身定製。
他們紈絝圈裡,像他這樣心思玲瓏的人本就屈指可數。
絕大多數貴族少爺,都是一根腸子通到底的單純漢子。
顧明月寫完最後一行,將毛筆輕輕擱在筆山上。
抬眸嚴肅看向裴玉。
「最後,也是最重中之重的一點。」
「選出來的人,必須絕對忠誠。」
「他們得有潛質,能讓陛下在看台上一眼望去,覺得『孺子可教』。」
裴玉撓了撓頭,一臉茫然。
「東家……這前兩條我都懂。」
「但這最後一條,『孺子可教』……到底是個什麼評判標準?」
顧明月卻沒有直接把話點透。
而是捏住宣紙的一角,將那張墨跡未乾的紙頁,輕飄飄地推到了裴玉面前。
「你不用現在想明白。」
「你帶著這紙要求,回去找你祖父。去請教他老人家,好好聽聽他的建議。」
裴玉雖然沒能完全看透,這第三條背後藏著的刀光劍影。
但他很有自知之明。
自己這腦子要是水桶,那自家祖父的腦子就是汪洋大海。
浩瀚無垠。
他鄭重地站起身,小心翼翼地把那張紙吹乾,摺疊得整整齊齊,揣進袖袋中。
「東家您把心放在肚子裡。我這就回府,連夜跟祖父商量出個名單來!」
他大步流星地走到門口。
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
怯怯回過頭,一雙眼睛亮晶晶。
「東家,那個……我選完人之後,能不能也上場參賽?」
「我保證不拖後腿!真的,當年在國子監的時候,我可是號稱國子監第一金球腳!」
顧明月看著他那副恨不得立刻上場倒掛金鉤的模樣,嘴角忍不住微微彎起一個弧度。
「行。你先把那份人選名單,拿到我面前再說。」
「搞不定名單,大賽也辦不成」
「收到!保證完成任務!」
裴玉興奮地一拱手,腳下生風般大步衝出了辦公房。
暮色將落未落,天際僅剩一抹嵌著橘光的灰藍。
裴府正院的燈籠剛剛點亮 。
裴崇岳正端坐在書房寬大的太師椅中,翻看著吏部剛剛送來的官員冊子。
「砰」的一聲,書房的門被猛地推開。
裴玉衝進門來,一臉喜笑顏開。
「祖父!」
裴崇岳微微抬眼瞥了自家這毛躁孫兒一眼。
慢條斯理地將候補官吏冊子翻過一頁。
「怎麼了?天塌了,還是你又在外頭惹禍了?」
「怎麼會?孫兒我現在天天都在忙正事呢!」
說著,裴玉三兩步衝到書案前。
從袖子裡像獻寶一樣掏出那張顧明月寫的紙,拍在桌面上。
「祖父,有個事需要您幫忙指教。
然後,他倒豆子般把今天在普濟堂聽顧明月說的事,從頭到尾講了一遍。
蹴鞠大賽!
朝廷官辦,普濟堂全權承辦!
足足六萬兩的驚天彩頭!
顧公子準備組隊顯眼!
說到最後,裴玉才喘了口氣,拋出了最後一句。
「祖父,顧東家特意囑咐我,這第三條最重要。」
「選出來的這些人,必須要能讓陛下覺得,孺子可教。」
裴崇岳認真聽完,緩緩放下手裡的考評冊,眼裡滿是欣喜。
這件事的來龍去脈,明顯是皇帝已經認可了裴家的站隊!
開始給裴家安排任務了。
「玉兒啊……」
裴崇岳長嘆一聲,帶著對那幕後之人的敬畏。
「你這位東家,好深的算計。看來把你送到她身邊學習,算是跟對人了。」
他站起身,雙手背在身後,在桌案前踱了兩圈步。
「蹴鞠是假,選拔是真。陛下,這是在借著賽事的殼子,光明正大地在各大門閥世家的眼皮子底下,挑選他自己的班底!」
裴崇岳霍然轉身,目光炯炯盯著孫兒。
「玉兒,這是咱們裴家立功的機會啊!」
裴玉站在原地,聽著祖父這番抽絲剝繭的剖析。
只覺得後背陣陣發麻,連頭皮都快炸開了。
腦子裡黑一陣,白一陣。
思考能力根本不夠用啊!
裴崇岳沒有理會孫子的呆滯,他大步走回書案前,一把拉開最底層那個帶著銅鎖的暗屜。
從中,鄭重其事地取出一本紙張已經泛黃的厚重冊子。
「啪」的一聲,冊子被拍在裴玉面前。
那上面,密密麻麻地記載著這三十多年來,京中大大小小所有官員的出身背景、擅長、性格、弱點、政績,以及最詳盡的能力評估。
這是裴崇岳私下整理的隱秘吏部案卷。
當年三皇子奪嫡拉攏他,就是為了他手裡這本冊子。
「玉兒,」
裴崇岳拍了拍那本冊子,眼中閃爍著狂熱。
「顧東家既然把這個機會送到了你手裡,那咱們就得藉此機會,讓陛下看到咱們裴家的誠意!」
裴玉感覺自己的名字已經列在「忠臣榜」上了!
他頓時熱血沸騰,鬥志滿滿地點了一下頭。
「明白了!祖父,那我們就挑人吧!」
……
與此同時。
傍晚,宮門剛落鎖。
顧明理從御書房大門出來。
打了個長長的哈欠,抬手揉了揉眼睛。
今天他在殿裡,小茶喝著,點心吃著。
畫了一下午的球場設計圖。
蕭燁批了一下午摺子。
偶爾過來看兩眼他畫的東西,問幾個有關物理的問題。
沒有變態的宮斗任務,兩人相安無事地度過了一整天。
顧明理身心舒暢。
可地走下台階。
人就愣住了。
台階下面的空地上,整整齊齊站著四個影衛。
黑衣窄袖,腰佩短刀。
四雙眼睛齊刷刷地盯著他,面無表情。
壹拾站在旁邊,見顧明理出來,趕緊笑著跑到身邊。
壓低聲音小聲蛐蛐:
「公子,陛下給您加派了四名影衛。十二個時辰貼身保護。」
顧明理看著這陣仗,嘴角抽了兩下。
「為什麼是貼身保護?」
壹拾彎眼一笑。
「許是陛下怕您死了,宮裡都說您挺能作的,三個貴妃被您作掉倆。」
顧明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