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一輛規制極高的馬車,從京城南門駛入。
車廂上沒有任何標識。
馬車後面跟著三十名家丁護院,清一色墨藍色勁裝,面容冷厲。
車內坐著的,正是四大門閥之一的陵博崔氏,崔家家主國公爺崔淵。
崔淵到京的前一天,便遞了牌子請求面聖。
他是大雍的國公,世襲罔替的爵位。
按制度,他有面聖的權利。
中午剛到京都崔府,下午便出現在御書房,面聖賠罪。
崔淵今年六十多歲,身量高大,面容方正,兩鬢霜白但精神矍鑠。
一雙三角眼和崔鳴極為相似,只是比崔鳴多了幾分老辣的沉穩。
他穿著絳紫色的朝服,進殿之後行了大禮。
額頭碰在冰冷的地磚上。
「老臣有罪。治家不嚴,致使族中子弟冒犯天顏。老臣特來請罪。」
殿內一片安靜。
蕭燁坐在龍椅上面容沉靜,垂眼看著跪在殿中的老國公。
一雙幽深銳利的眼中透不出絲毫情緒。
好一隻老狐狸!
崔家被查出貪贓枉法、欺行霸市、行刺皇帝等無數罪名,這人卻一句輕飄飄「冒犯天顏」妄圖改變性質。
蕭燁收了視線,拿起一份摺子翻了翻,淡淡開口。
「起來吧。」
「崔鳴派人行刺,國公爺可知情?」
崔淵謝恩起身,面色坦然。
「老臣管教不力,二弟行事荒唐,放權幕僚行事,他自己也是被蒙在鼓裡。」
「嗯。」
蕭燁合上摺子,瞟了崔淵一眼。
「朕信國公爺的話。」
崔淵微微躬身。
「謝陛下信任。我崔家一定會全力配合陛下,嚴查此事!懲處目無王法之徒!」
蕭燁沒接這句話。
年輕的皇帝對上老辣的國公,視線在空氣中無聲交鋒。
「崔鳴行刺一事,朕可以不深究。」
「但崔家這些年在漕運道做的那些事,朕已經看過案卷了。」
蕭燁把這事說得風輕雲淡。
崔家罪名的「輕重」全在他唇齒一開一合間。
「崔家百年基業。大雍開朝立國之時,還是崔家帶頭力挺先帝。這份情誼,朕心裡記著。」
蕭燁掃了崔淵一眼。
「朕是個念舊的人。但大雍的規矩,還是得有的。國公爺,你說呢?」
崔淵後背一僵,趕緊拱手。
殿內的冰鑒發出細微的融化聲,水珠順著銅鼎的內壁滑落。
話說到這份上,崔家若是不拿出點誠意,那跟皇家可就真撕破臉了。
崔淵絲毫不亂,開門見山問道:「不知陛下想要什麼?」
蕭燁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崔家在漕運線上有九處碼頭。其中六處碼頭在工部均有修建案底。」
「如果朕沒記錯,那本該是朝廷的漕運碼頭。」
怎麼就到了崔家手裡?
崔淵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漕運碼頭是崔家最重要的錢袋子之一。
每年光過路費、貨物抽成就有數百萬兩白銀。
小皇帝輕描淡寫提到的那六處碼頭,是崔家幾代人處心積慮的成果。
他們通過聯姻和重金控制工部官員。
在朝廷撥款修建時,用諸如「河道塌陷」、「水賊侵擾」、「材料受潮」等各種正當理由,無限期拖延工程。
暗中將工程銀兩洗入崔家金庫。
最後硬生生把朝廷的工程,拖成一處爛尾的廢墟。
再由地方官府出面,以「荒地」的名義低價賤賣,過戶到崔家名下。
而工部之前用國庫銀子採買的頂級石料、木材,早已被崔家的人暗中調撥。
囤積在工程所在地的隱秘倉庫里。
待崔家合法拿到地契,便堂而皇之地動工修建。
於是,花朝廷錢買的料,建在了崔家的地上。
朝廷批建的碼頭就在工部案卷上標了「作廢」。
這碼頭最終合情合理地成了崔家的聚寶盆。
可這其中的門道極其隱蔽,帳目做得天衣無縫。
崔家從前朝起就如此操作,從未出過紕漏。
小皇帝登基不過區區兩年,手段竟然已經滲透得這麼深?!
崔淵第一次感到了真正的恐懼。
後背的衣襟已經被冷汗浸透。
他吞了口唾沫,言語間已是極度謹慎:
「陛下,這其中恐有誤會。那些碼頭確是崔家花真金白銀,從地方府衙買下的荒地……」
蕭燁似乎對崔淵蒼白的辯解毫無興致。
直接打斷了他,不疾不徐地拋出第二個驚雷。
「另外,之前工部上奏,說朝廷的冶鐵工坊連年減產,產量不足以供應軍需。」
「但朕派暗探去看了京畿道周邊的兩處冶鐵工坊,那裡的高爐日夜不熄,生意倒是興隆得很。」
崔淵聽到這話,一口老血憋在心頭。
那兩處是崔家借著工部冶鐵坊的遮掩,私建的工坊。
那兩處產出的鐵料,占大雍民間鐵器流通的三成。
工部冶鐵的鐵礦都進了他們崔家的工坊,朝廷官方產鐵數量自然就低。
如今,小皇帝擺明了態度。
這是要崔家六處日進斗金的碼頭,外加那兩處堪稱崔家命根子的冶鐵工坊!
這哪裡是讓崔家割肉?
這簡直是拿鈍刀子生生鋸斷崔家的雙臂!
「崔國公,」
蕭燁像是根本沒看見崔淵那逐漸灰敗的神情變化,依然雲淡風輕地端著茶盞喝茶。
「崔鳴意圖行刺一事,三司會審的案卷和認罪畫押的書狀,昨夜已經呈到了御前。朕壓著沒批。」
他放下茶盞,淡淡抬眼看向崔淵。
「朕最近事務確實繁忙。加上要去觀賞蹴鞠大賽,所以打算……三日後再處理那案子。」
「正好,崔國公你也來了京城。若你們崔家覺得有冤屈,可以趕在朕的硃批落下之前,隨時來御書房申訴。」
絕殺。
崔淵面上努力維持著最後的不動聲色,但藏在寬大袖中的手,已經死死攥成了拳頭。
他這個縱橫朝野幾十年的崔家家主,今日算是徹底領教了這年輕帝王的手段。
崔淵其實並不怕皇帝年輕氣盛,跟崔家徹底翻臉,判他們個滿門抄斬。
若是那樣,崔家暗中豢養的私兵和門生故吏,便可借著「皇帝暴虐、殘害忠良」的名頭,直接揭竿而起。
可蕭燁偏偏不急功近利!
他就像一個極其耐心的獵手。
刀落一半,懸在你的脖頸上。
他既不趕盡殺絕,不把崔家逼到徹底撕破臉皮謀反的絕境。
卻又握著要命的把柄,逼著你自斷手腳,放血割肉!
你若反,便是刺殺君王的亂臣賊子,天下共擊之。
你若不反,就得乖乖把家底掏出來!
崔家處處不占理,步步被拿捏!
明明幾十年一路順風順水,卻莫名栽在了這一道上!
最終,崔淵緩緩低下了高昂了一輩子的頭。
強忍著心口那股足以讓人吐血的窩火與屈辱,重重地拱了拱手。
「老臣……明白了。老臣,遵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