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刺史府中,夜風透著幾分燥熱。
賈正京坐在書房的主位上,臉色陰沉。
他盯著崔家莊園送來的密信。
【驅蟲藥劑的事可能被發現了,需留意那位態度。】
「嘶……」
賈正京倒吸了一口涼氣,捏著紙條的手指輕顫。
皇帝明明沒有外出啊,那是誰發現了崔家密室里藏著的秘密?
難道是皇帝身邊那幾個深藏不露的影衛?
他猛地將紙條湊到跳躍的燭火上,看著火焰將那行字吞噬化為灰燼。
不行!絕對不能坐以待斃!
得想個由頭親自去行館探探虛實,看一下皇帝的態度!
翌日清晨,行館外便傳來一陣刻意的嘈雜通報聲。
顧明月此時正在後院中梳洗,剛挽好髮髻,就聽見前廳那邊有人高聲通傳。
桃枝端著換洗的銅盆從廊下急匆匆跑過來,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忿。
「小姐,那個賈刺史又來了。大清早的,說是帶了什麼極其罕見的西域秘寶,非要面見聖上。」
顧明月拿過干帕子,不緊不慢地擦乾手上的水漬,輕輕挑了下眉。
「秘寶?」
「嗯!」
桃枝眼裡透著些八卦。
「不僅帶了木匣子,還帶了兩個美人!」
「聽外頭侍衛說,是兩個會說西域話的狐媚女子,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看樣子是準備將人送給陛下呢!」
顧明月輕笑一聲。
「那賈正京是真沒眼色,看不出陛下只喜歡人才嗎?」
她把帕子隨意搭在盆沿上,抬手整了整領口的衣襟。
「走,去正廳看看這位刺史大人又唱的哪出戲。」
正廳內,氣氛透著一絲微妙的靜謐。
蕭燁早已坐在了主位上。
他今日換了件石青色的圓領常服,腰間松松繫著一條暗紋玉帶。
顧明理則毫無形象地癱坐在側面的太師椅上.
一條腿囂張地翹著二郎腿,手裡捧著一碗熱騰騰的皮蛋瘦肉粥,正吸溜得歡快。
全然不顧廳里站著的人。
賈正京滿臉堆著諂媚的笑,微微弓著腰站在廳中。
他身後,正跟著兩名打扮入時,身段妖嬈的年輕女子。
這兩個女子都梳著高高聳起的凌虛髻,臉上敷了厚厚的一層妝粉,白得像戴了面具。
身上穿著大雍當下最時興的窄袖襦裙,領口卻刻意往下拉了拉,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膚。
她們站在那裡看似低眉順目,實則時不時地抬起眼皮,媚眼如絲地朝主位上的蕭燁暗送秋波。
賈正京正說得賣力,表現著自己的忠心。
「陛下!微臣昨日聽聞有一支西域商隊途經冀州,手裡帶了極其稀罕的無價之寶。」
他邊說邊搓著手。
「微臣想著陛下在此養病,連日來難免枯燥無聊。便自作主張重金將人請了來,只求能給陛下解解悶,博陛下一笑。」
說著,他頗為得意地側身一讓,露出身後那兩名舞姬。
「陛下,這位小紅姑娘恰好通曉一些西域語言,可替陛下與那蠻夷商人翻譯溝通。」
在冀州這種地方,舞姬為了討好那些有錢的西域客商,多少都會死記硬背學點外邦話。
這在大雍朝,可是極具噱頭且鮮少有女子能掌握的「絕活」。
蕭燁的視線極其冷淡地從賈正京臉上掠過,連個眼角餘光都沒分給那兩個暗送秋波的舞姬,聲音辨不出喜怒。
「什麼秘寶,呈上來看看。」
賈正京面色一喜,立刻一揮手。
廳外,三個高鼻深目,留著濃密卷鬚的西域商人拘謹地走了進來。
為首那人身材高大,懷裡抱著一隻包裹得嚴嚴實實的金絲楠木匣子。
那商人站定後,面對著大雍的皇帝,有些緊張地張口吐出了一長串話。
語速極快,尾音上揚,帶著非常明顯的彈舌和捲舌音。
正低頭乾飯的顧明理,嚼粥的動作猛地停住了。
他含著一口粥,歪著頭仔細聽了兩秒,隨後嘴角忍不住地瘋狂往上翹,差點沒繃住笑出聲來。
神特麼西域語。
這分明是英語啊!
而且還是帶著濃重咖喱味口音的散裝英語!
那商人的原話大概意思是:
「尊敬的東方君主,早上好!我帶來了我們國家最珍貴的玻璃飾品,希望能與您進行公平的交易。」
賈正京聽不懂,但他滿臉期待地轉頭看向身後的舞姬,那眼神仿佛在說:看你們表現了。
那名叫小紅的舞姬深吸了一口氣,像是要上戰場一般往前邁了半步,刻意清了清嗓子,嬌滴滴地對蕭燁福了一禮,胸口的春光更是展露無遺。
「陛下……這位商人說……他、他帶了……呃……帶了他們國家最厲害的秘寶,想、想要獻給陛下……求陛下賞賜。」
她磕磕巴巴地硬編,神色卻十分自信。
蕭燁眉梢微挑。
他第一次聽到這種奇怪的發音,看著這幾個長相迥異的境外商人,深邃的眼底確實盪過了一瞬新奇的微光。
捕捉到皇帝眼神變化的賈正京,心中狂喜。
果然,皇帝對這新鮮玩意兒感興趣!
穩了!
兩名舞姬更是挺直了腰板,滿臉的柔情與驕傲,覺得自己在皇帝面前立了大功。
只有側座上的顧明理,死死低下頭,用巨大的粥碗擋住整張臉,雙肩不受控制地劇烈抖動,憋笑憋得辛苦。
蕭燁敏銳地察覺到了動靜,側眸涼涼地掃了顧明理一眼。
「明理,你素來博學多才。可聽得懂他們說話?」
還沒等顧明理答話,賈正京便迫不及待地搶白。
他臉上掛著客客氣氣的假笑,語氣里卻藏不住譏諷:
「哎呀陛下,聽說小顧大人只擅長土木工事。」
「這西域語言晦澀難懂,我朝沒幾個人學過,更沒有老師教授,可不是什麼人都能隨便學到的。」
「小顧大人聽不懂,也是人之常情嘛。」
話音剛落,側門珠簾清脆作響,顧明月邁著從容的步伐走了進來。
她一襲淡色素雅的長裙,不施粉黛卻難掩清麗之姿。
目光清冷地掃過廳中幾個趾高氣揚的人,最後落在那三個西域商人身上。
接著,她徑直走到顧明理身側站定,微微揚起下巴,朝那商人從容頷首。
當她開口的那一瞬間,在場所有人都驚呆了。
「Good morning, sir. May I ask where you came from, and what exactly is the treasure you mentioned?」
(早上好,先生。請問您從哪裡來,您所說的寶物究竟是什麼?)
賈正京:「???」
兩名舞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