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明理跟蕭燁在半空中極快地對視了一眼。
崔家?這可真是冤家路窄。
蕭燁端坐在位子上,溫和一笑,仰頭看向老闆娘。
「有錢不賺,放著大雍這麼大的市場不要。為何偏偏不跟崔家做生意?」
老闆娘擺了擺手,笑著含混道:
「嗐!江湖上的陳年舊怨罷了,這其中的爛帳,說來話長。」
「幾位客官先坐著喝口茶,我這就去後廚給你們切牛肉、拿好酒去!」
說完,不等客人們再開口,她便轉身匆匆去了後廚。
顧明理收回視線,裝作若無其事地喝茶,跟他妹對視一眼。
不多時,伴隨著一陣濃郁的肉香,老闆娘端著大木托盤迴到了大堂。
一壺酒,三隻沒有上釉的粗陶酒盞,一碟炸得金黃酥脆的花生米,一盤切得薄如蟬翼的滷牛腱子。
「客官們請慢用!」
老闆娘利落地放下東西,又去招呼別的客人了。
顧明理拎起酒壺,往三隻粗陶盞里各斟了一杯。
伴隨著細微的水流聲,那落入碗中的液體沒有絲毫渾濁的雜質,甚至砸出了漂亮的「酒花」。
酒液清澈透亮,宛如山泉水。
這模樣,這香氣,跟大雍尋常酒肆里賣的那種沉澱著碎米的濁酒,或是發著酸味的琥珀色黃酒全然是兩個世界的產物!
顧明月端起一盞,迫不及待地湊到鼻尖,深深吸了一口那醇厚辛辣的氣味,眼睛微微睜大。
沒有錯!這根本不是什麼古代釀造技術能達到的純度。
這是經過精密蒸餾工藝提純出來的!
而這味道,正是他們原世界的五糧液。
她放下酒盞,不動聲色地看了顧明理一眼。
顧明理微微點頭,心裡已經篤定了幾分。
蒸餾技術在這個時代並非主流釀酒工藝。
能做出這種純度的高度白酒,背後的人必然掌握著超越時代的技術知識。
蕭燁端起酒盞,學著顧明理的樣子湊近聞了聞。
辛辣的酒氣直衝鼻腔,他眉頭微一蹙。
「有些烈。」
顧明理笑了笑,「小口抿,別猛灌。」
蕭燁將盞中酒液送到唇邊,淺含了一口。
下一秒,他整張臉驟然繃緊。
喉結劇烈滾動。
那口酒像一團火,直接燒進了喉嚨。
他偏過頭,拿拳頭抵在唇邊,悶聲咳了兩聲。
顧明理趕緊伸手在他背上輕輕拍了兩下。
「行了行了,第一次喝這個都這樣。」
蕭燁緩了好一會,才壓下喉間那股灼燙感。
他放下酒盞,眼底帶著幾分新奇。
「你以前喝過這種酒?」
「這味道跟平日喝的不一樣!他們是怎麼做出來的?」
顧明理又給他斟上一杯。
「偶然機會嘗過一次。」
「這是另一套釀造工藝,自然跟米酒不同。」
三人坐在廳中吃著菜喝著酒,身邊幾名龍鱗衛分散落座在鄰桌。
接下來,又陸陸續續有江湖客進來。
目光掃過他們這桌時,多少會多停留兩息。
畢竟這一行人穿著雖然樸素,但氣度太過扎眼。
尤其是蕭燁,哪怕穿著粗布便服,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冷峻矜貴,跟周圍糙漢們格不入。
顧明理注意到那些打量的視線。
但沒人上前跟他們搭話,也沒人表現出敵意。
只是看兩眼就收回目光,各忙各的。
顧明理正夾了塊牛肉往嘴裡送,客棧大門外跑進來一個滿頭大汗的年輕後生。
一進門就衝著旁邊一桌江湖人大咧咧喊話。
「師父!今下午走不了了。響馬道外面,北狄騎兵跟大雍的邊軍碰上了!兩邊對峙著呢,黑壓一片!」
大堂里瞬間熱鬧起來。
幾桌江湖客放下筷子,七嘴八舌地議論開了。
「又來了?上個月不是也對峙過一回?」
「北狄這是又得了什麼風聲,來找大雍邊軍挑釁?」
「嗐,兩個國家的事誰管得著?反正他們又不會來咱這裡。」
顧明理手裡的筷子懸在半空。
偏頭看了蕭燁一眼,又看了顧明月一眼。
三人神色平靜,沒有多說。
老闆娘正好端著一碟熱騰騰的醬肘子從後廚出來,笑盈盈地擱在他們桌上。
顧明理放下筷子,抬頭問她。
「老闆娘,外頭那動靜,你們不怕?」
老闆娘用圍裙擦了擦手,笑容裡帶著一種見慣了大風大浪的坦然。
「怕什麼?北狄人不敢碰龍門城。」
「江湖上白紙黑字簽過的契約,他們犯不著為了這麼個小地方壞了規矩。」
她彎腰把空碟子收走,語氣輕快。
「客官們安心吃飯喝酒,這種事隔三差五就來一回,跟颳風似的,一陣就過了。」
「不過眼下這個時辰兩軍對峙,安全起見,客官們可以住一晚再離開。」
說著,她側身去夠鄰桌的空碗。
寬大的袖口隨著動作往上滑了一截。
手腕內側,一道暗紅色的烙印清晰地暴露在日光之下。
那印記約有寸許長,邊緣已經模糊泛白,像是年頭很久的舊傷。
但烙在皮膚上的圖案依稀可辨。
是一個「罪」字。
大齊覆滅後,前朝罪臣家、眷被流放時統一烙下的恥辱印。
老闆娘似乎毫無察覺,收好碗碟便要轉身。
耿志眉頭微皺,立直腰背做出隨時迎戰的準備。
旁邊桌上的龍鱗衛們手已經按上了刀柄。
動作極輕,但在這滿堂都是練家子的客棧里,那動作十分惹眼。
忽然,一個夥計急匆匆跑進客棧,神色慌張。
「掌柜的!大雍鐵騎已經巡邏至咱城門前了!」
「啥?」
老闆娘愣了一下,回頭跟坐在櫃檯後算帳的自家男人對視一眼。
那夥計撓了撓頭,又補充道:
「不過他們只是來巡邏的,說是追著幾名北狄騎兵進來的。這會在抓那北狄騎兵。」
「他們不進城,只在城門前暫時休整,派人進城來採買些許包子饅頭。」
大堂里的空氣驟然凝滯。
所有的咀嚼聲停了,交談聲斷了。
鄰桌那個原本正喝酒的獨眼漢子,不緊不慢地放下酒碗。
腰間長刀的刀柄,無聲地轉了個方向。
角落裡兩個下棋的老頭,手裡的棋子懸在半空沒有落下。渾濁的老眼卻變得目光銳利。
整個客棧的氣氛,變得有些詭異。
顧明理脊背一寒。
他雖不會武功,此刻卻能感受到從四面八方聚攏過來的殺意。
蕭燁面色不變。
淡定地端起酒盞,指尖搭在酒盞的杯沿上,輕輕一點。
旁邊桌上的龍鱗衛們,隨即悄悄鬆開了刀柄。
蕭燁仰頭將盞中烈酒一飲而盡。
放下酒盞時嘴角勾起一絲笑意。
衝著站在旁邊有些警覺地打量他的老闆娘微頷首。
「這酒不錯。」
「請問老闆娘這城中可有打探消息的地方?」
老闆娘撩起圍裙擦了擦手。
「請問客官想打聽些什麼消息?」
蕭燁從懷裡掏出一錠金子,往桌上一擱。
抬眼看她。
「我們想買一些前朝大齊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