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門城不大。
一條主街從南到北貫穿整座城，兩側的房屋錯落有致。
土坯牆上刷著發白的石灰，屋頂鋪的是粗陶瓦片。雖然簡陋，但收拾得乾乾淨淨。
街上有人走動。
一半是商隊的夥計和趕腳的腳夫，一半是帶著兵器的江湖人。
這裡沒有常見城中的熱鬧與繁華，倒是多了不少瀟灑隨性的俠客氣。
顧明理左右張望著，覺得這地方十分稀奇。
城裡是一個完全自給自足的小型據點。
酒坊、客棧、鐵匠鋪、藥鋪、雜貨鋪子一應俱全。
甚至在街角還有一個破舊的茶攤，擺著幾張歪歪扭扭的木桌。
在這兩國交界的荒涼戈壁之中，這座城就像是從裂縫裡長出來的一株頑強植物。
像極了現代古籍中記載的樓蘭國。
「這地方有意思。」
顧明理扭頭對蕭燁咕噥了一句。
「跟世外桃源似的。」
蕭燁環視著街道兩側，面色沉靜。
街上的人雖然來路各異，但彼此之間有一種微妙的默契。
沒有人囂張欺壓百姓，沒有人拔刀滋事。
進出各家鋪子的客人都極有規矩地排隊等候。
這座城雖然沒有官府，但明顯有某種勢力在監管，來人都自覺遵守著這裡的規矩。
眾人走到半條街的時候，兄妹倆同時停下了腳步。
街道左側有一家門面不大的酒坊。
生意十分興隆。
門口排著打酒的隊伍，排出去老遠。
酒坊門口掛著一塊木牌匾，匾上用黑漆寫著三個大字。
三糧液。
顧明理瞪圓了眼睛，嘴巴微張。
顧明月也僵在了原地。
兄妹倆四目相對。
顧明理上前湊近妹妹身邊，壓低聲音耳語道：
「明月，你看到了吧？」
「看到了。」
「三……三糧液。」
「嗯，好熟悉的名字。」
「不是五糧液。」
「差兩糧。」
「這明顯是咱們同世界的前輩帶來的啊！」
兩人異口同聲說完這句，同時沉默了。
顧明理心臟砰砰地跳了起來。
蕭燁察覺到兄妹倆突然停步，目光順著他們的視線看向那塊木牌匾。
「怎麼了？」他沉聲問。
顧明理回過神來，扯了扯嘴角，擠出一個含糊的笑。
「沒什麼大事。就是沒見過這麼透亮的純釀酒，您聞聞，好香。」
他吸了鼻子，朝酒坊方向偏了偏頭。
空氣里確實瀰漫著一股濃烈的糧食發酵後的醇香。
那味道辛辣中帶著回甘，跟大雍境內常見的黃酒和米酒截然不同。
蕭燁看了他一眼，沒追問。
酒坊門口排著長隊。
清一色的江湖客，有的腰間別著刀，有的背上背著劍匣。
一個個安靜地排著，手裡拎著自帶的酒葫蘆和羊皮酒囊，等著打酒。
顧明理往隊伍末尾瞅了一眼，少說也得等上小半個時辰。
「人太多了，咱們也不好插隊。」
顧明月小聲嘀咕了一句。
隊伍旁邊的石階上，坐著兩個喝得臉頰泛紅的漢子。
其中一個光著膀子，懷裡摟著個半空的酒葫蘆，眼神迷離地掃了他們一眼。
「你們幾個面生得很，外頭來的？」
顧明理笑了笑，點頭應道：「路過歇腳。這酒聞著挺香，想嘗嘗鮮。」
那漢子打了個酒嗝，大手往街尾一指。
「不差銀子的話，去龍門客棧。」
「那邊也賣三糧液，按壺算錢，貴是貴了點，但不用排隊。菜也做得地道。」
「龍門客棧？！！」
蕭燁上前與他並肩，小聲問詢。
「怎麼了？龍門客棧可是有什麼說法？」
「沒有，」顧明理哈哈笑著擺手，「就是話本子裡聽過這個名。」
「咱們要不要去看看？」
蕭燁點頭。
客棧，自古以來就是人流量最大、三教九流匯聚的情報交換地。
南來北往，什麼陰謀陽謀、家長里短的消息都能在那裡聽到。
正好去坐坐，順便打探打探這龍門城，以及這個「三糧液」背後的底細。
三人默契地轉了方向，帶著一隊護衛朝街尾走去。
一隊人走了不遠，在城中的最大十字街口，看到了一家客棧。
門口匾額上寫著「龍門客棧。」
三人互視一眼，走了進去。
這龍門客棧的規模，遠遠超出了他們的預想。
整棟建築是西域特有的粗壯原木榫卯搭建而成，整體呈一個巨大的「回」字形。
二層迴廊環繞，雕花的木欄杆上布滿了刀劍留下的暗傷。
從頂部天井處透下來的日光，直直落在一樓大堂有些年頭的青石地面上，透著幾分滄桑感。
這個時辰剛過中午飯點，客棧里人不算多。
大堂里零零散散坐了五六桌客人。
多是些吃完飯在剔牙、喝茶歇腳的商人和江湖客。
隨意暢聊著各自的話題。
顧明月一行人剛跨過高高的木門檻，櫃檯後面立刻就迎出來一個四十出頭的婦人。
這婦人身段極為豐腴，穿一身利落的青緞面短打。
面容白淨，雖然不施粉黛。
但笑起來眼角堆著的幾條細紋，透著一股子江湖風韻與熱乎勁。
「哎喲，幾位客官裡面請！」
「瞧幾位器宇不凡，是樓下寬敞地兒坐，還是去樓上雅間圖個清靜？」
顧明理跟蕭燁環顧了一圈大堂。
這樓下的位置敞亮，視野絕佳，還能隨時留意進出客棧的各色人等。
兩人對視一眼。
他們是來打探消息的，自然得坐在人多的地方。
「就在樓下吧，熱鬧。」顧明理笑道。
「得嘞！」
老闆娘麻利地引著他們到靠窗的一張大方桌旁坐下，順手抽出肩頭的抹布，把本就纖塵不染的桌面又狠狠抹了兩把。
嘴裡如連珠炮似的熱情報著菜名。
「幾位客官趕路辛苦，咱們這兒的招牌是獨家秘制的烤羊腿，外焦里嫩，滋滋冒油！」
「還有那陳年老鹵熬出來的牛腱子肉，切薄片拼一盤，蘸著蒜泥醋碟，那叫一個香！」
「至於這酒嘛……」
老闆娘挑了挑眉毛，帶著幾分自傲。
「咱們客棧特供的『三糧液』要不要來一壺？」
「不瞞各位，這可是咱們這兒自家酒坊秘法釀的。」
「北狄那邊的王公貴族、西域那頭的大鬍子客商，哪怕繞路幾百里，也要專門跑來訂貨！」
顧明理心裡一動，故意做出大感興趣的模樣，順著話頭奉承道：
「哦？這酒連外邦人都如此追捧，必然是人間極品。」
「只是奇怪了，大雍境內繁華無比，怎麼從沒見人在大雍賣過這麼好的酒？」
話音剛落，老闆娘手上的擦桌子的動作微微一頓。
雖然只有極其短暫的一瞬，但蕭燁和顧家兄妹都敏銳地捕捉到了。
隨即，老闆娘又笑開了，語氣坦率。
「嗐，客官有所不知，進大雍那邊得過安陽關。安陽有重兵把守，進出貨物查得嚴苛倒也罷了。」
「最關鍵的是，冀州那一片地界上，做大宗買賣的，誰都繞不開能把控大雍商界和壟斷漕運的門閥崔家。」
老闆娘把抹布狠狠往肩上一搭，兩手叉著蜂腰，下巴微微揚起。
「咱們龍門城就是不跟崔家打交道。一滴酒，也不賣給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