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枝在樓下喊了小二。
不多時便端上來兩碗熬得極其清淡軟糯，表面還浮著一層晶瑩米油的白粥。
「二爺，公子，廚房特意熬的，你倆趕緊喝點粥暖暖胃吧，這宿醉最是傷身了。」
桃枝一邊將碗筷擺好，一邊貼心地說道。
顧明理此刻腦子裡像是有個和尚在撞鐘，「嗡嗡」作響。
他勉強用麵條般綿軟的胳膊，撐起沉重的身子，眼皮耷拉著。
「謝謝桃枝。」
他垂眸看了一眼面前熱氣騰騰的白粥。
只覺得胃裡立刻一陣翻江倒海，那股子宿醉的反胃感直衝天靈蓋。
他強忍著喉嚨里的噁心，顫巍巍地伸出手，將另一碗粥推到了蕭燁面前。
「來……喝點，醒醒酒。」
蕭燁：「……」
顧明理：「……」
宿醉的結果就是，今天只要一聽到這個「喝」字，胃裡就一陣上下翻騰。
原本就臉色慘白的兩人，臉色同時又綠了一個度。
顧明理跟蕭燁就這麼僵直坐著。
對著兩碗清淡的白粥，陷入了一種詭異的「醉粥」狀態。
顧明月在一旁看得又好氣又好笑。
最後無奈地嘆了口氣，起身去後廚找老闆娘要對策。
不多時，兩碗醒酒湯端了上來。
顧明理深吸了一口氣，端起粗陶碗，轉頭看向蕭燁。
「來，幹了！」
「干」字一出，蕭燁的臉又肉眼可見地白了一度。
他無奈端起碗，仰頭將那醒酒湯灌了下去。
半個時辰後，隊伍終於收拾妥當，啟程返回冀州。
陶掌柜跟姬三將一行人一直送出了龍門城外。
一直停留在龍門城外的大雍鐵騎，在看到皇帝隊伍出城後，才說抓到北狄騎兵了，拔營撤離。
陶掌柜跟姬三站在城樓下對視了一眼。
「這……跟朝廷扯上關係，能安全嗎？」
姬三眼底深邃，靜靜凝望著大軍捲起塵土離去的方向。
「盟主布局十幾年，步步為營。如今誰還能動得了我們？」
他轉身，重重拍了拍陶掌柜的肩。
「沒事，顧東家能肯定的說保兄弟們，應該也是得了小皇帝點頭的。這承諾可信。」
「我們蟄伏這麼久，也該走回明面，重新會會那些門閥士族了。」
顧明月一行人坐在馬車上，正午前便到了冀州安陽的行館。
幾人剛邁下馬車，還沒來得及伸個懶腰舒展一下酸痛的筋骨，劉公公便眼尖地帶人迎了上來。
拂塵一甩，壓低了嗓音。
「陛下。前院裡賈刺史跟趙縣令已經候著了。」
蕭燁經過這一路的顛簸，加上醒酒湯的藥效。
這會兒酒勁已經消散得差不多了，眼神重新恢復了往日的銳利。
他淡淡「嗯」了聲，轉頭對顧家兄妹道：
「走吧，一起去聽聽，看看他們的差事辦得如何了。」
正堂中，氣氛嚴肅。
安陽縣令趙朴誠恭恭敬敬地站在左側。
冀州刺史賈正京則站在右側。
兩人之間隔著三步遠的距離，一瘦一胖，涇渭分明，誰也不看誰。
聽聞腳步聲，見陛下大步跨進門檻，兩人齊齊躬身行禮。
蕭燁大步流星地走到主位上坐下，掃了他倆一眼。
「治理蝗災的籌備工作，做得如何了？」
趙朴誠精神一振，立刻上前一步，雙手作揖拱手回稟。
「回陛下，江州的鴨子已經到了！按照您的吩咐，就停在安陽城外的軍營邊。」
「整整三千籠啊！一眼望不到頭！」
「百姓們聽說是朝廷弄來滅蝗蟲用的，都稀罕得不行，全跑去河灘邊看熱鬧了，攔都攔不住！」
顧明月坐在旁邊的下首位上，聽到這話，與顧明理對視了一眼。
兩人默契地輕勾唇角。
三千籠？那只是第一批。
蕭燁淡淡「嗯」了聲，目光一轉，猶如實質般落在賈正京身上。
「賈刺史，你那邊調查的事情，又如何了？」
賈正京渾身一哆嗦，肥肉顫了兩下。
「微臣……微臣已經統計好了受災村縣，還有……崔家莊園的土地購買情況。」
他賠著乾巴巴的笑，慌忙抬起袖子擦了擦額頭淌下的細汗。
從寬大的袖兜里，不情不願地掏出一份摺子。
雙手發著抖呈給了旁邊的侍者。
蕭燁接過摺子，隨手翻開掃了兩眼，便「啪」地一聲隨手丟在了桌案上。
「賈刺史，這數量可精確？」
賈正京聽著那摺子摔在桌上的聲音，心尖都在發顫。
他呵呵乾笑著，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
「回陛下，這……不敢說十分精準，但大概……大概是不會有太大偏差的。」
好在皇帝似乎心情不錯，也沒打算此刻深究追問。
賈正京這才長長地鬆了口氣。
蕭燁下令道：「明日起，趙朴誠負責賑災工作。從安陽縣開始全面治理蝗災。賈刺史監督，嚴查貪腐。」
「指導此次治理的是普濟堂。」
他轉頭看向坐在一側的顧明月。
「具體實施調配，由顧東家全權指揮。各州縣官員，須無條件配合。」
「微臣遵旨！」
趙朴誠跟賈正京齊齊拱手領命，恭敬退下。
正事聊完，顧明月心裡還惦記著城外運來的那批龐大軍隊。
「陛下，臣女想去看看那些鴨子。」
畢竟如此龐大的數量，別說除蟲了，光是百萬隻家禽的圈養就是個大問題。
必須得實地查驗，確保有合適的安頓之所和看管流程。
「我跟你一起去吧。」
顧明理立刻起身，整理了一下弄皺的衣袍。
這大熱的天，他可不能讓他妹妹一個小丫頭自己跑去忙活。
更何況，他還得先去給那群初來乍到的鴨子們，開個嚴肅的「思想統一大會」才行。
「用鴨子消滅蝗蟲，需要矩陣化作業。我得去現場規劃一下路線。」
顧明理一本正經地說道。
蕭燁聞言微怔，好奇地抬眼看過來。
「矩陣化作業？此為何意？」
顧明理耐心地習慣性解釋道：
「簡單來說，就是得把這龐大的鴨群，拆分成若干個獨立作戰的單元。」
「按照我們提前勘測好的蝗蟲重災區分布圖，分區域、分批次、有節奏地向前推進。」
「就像棋盤上的棋子一樣，精準覆蓋整片災區。」
他用手在空中比劃了一個網格的形狀。
「這種工作方法的核心就是：分區、編隊、協同！」
「不能把幾十萬隻鴨子一股腦全放到地里，否則蝗蟲沒吃完，莊稼就都被啄了！」
蕭燁聽得眼睛一亮，恍然地點了點頭。
「此法甚好。既然如此，那朕也一同去看看鴨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