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塞外的日頭升得晚。
顧明月睜眼的時候,窗外的光剛剛透亮。
她簡單梳洗過後,帶著桃枝下了樓。
一樓大堂里已經收拾得乾乾淨淨。
幾張方桌拼在了一起,擺著熱騰騰的饢餅和一大鍋冒著白氣的羊肉湯。
隨行的侍衛們正坐在靠門口的長桌旁吃早飯,腰間的刀擱在桌面上。
耿志站在堂中靠樓梯的位置。
見顧明月下來,微微欠身。
「顧東家。」
「早。」
顧明月掃了一眼大堂,沒看見她哥跟蕭燁的身影。
「二爺呢?」
耿志嘴角微微抽動,抬眼看向二樓客房,壓低聲音道:
「二爺跟大公子昨晚喝多了,這會還沒醒。」
顧明月:「……」
她無語的抬眼跟著看向二樓客房。
人家皇嬌嬌第一次喝高度白酒,沒有深淺也就罷了。
她哥又不是不知道高度白酒的威力,怎麼也沒剎住,跟著喝多了?
顧明月搖了搖頭,帶著桃枝走到桌前坐下。
店小二麻利地給她們上了碗羊肉湯。
滾燙的湯麵上漂著蔥花和幾顆碎胡椒粒,香味濃郁撲鼻。
饢餅掰了兩瓣泡在湯里,十分咸香。
顧明月剛喝了半碗湯小半個饢餅,陶掌柜跟老闆娘周蕙就從後廚聯袂走了出來。
兩人的臉上都帶著笑。
周蕙走到顧明月桌前,搓了搓手,跟陶掌柜對視一眼。
「顧東家,昨晚我倆商量了一宿。」
「我們願意加入普濟堂。」
顧明月放下湯碗,抬頭看著她。
「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陶掌柜在旁邊搬了條凳子坐下,雙手撐在膝蓋上。
「二十年了,躲得夠久了。我家小子今年十四,再過兩年該說親了。」
他抬手摟了摟妻子的肩。
「總不能讓孩子也跟著我們,在這窮鄉僻壤待一輩子。」
顧明月點了點頭,展顏一笑。
「既然如此,那我們就開始談細節。」
她從袖中取出一份昨晚已經擬好的契書,平展展地攤在桌面上。
「契書上寫得很清楚。三糧液的秘方歸你們所有,普濟堂永遠不過問配方細節。」
顧明月點在契書上某一行。
「周夫人帶領工坊制酒。原料由普濟堂統一採買供應,品質把控歸你們。」
「經營和售賣全由普濟堂這邊打理。利潤五五分成,每季度結一次帳。」
周蕙和陶掌柜的目光落在契書上,一行一行仔細看過去。
過了好一陣,夫妻倆對視一眼,欣喜不已。
周蕙趕緊給顧明月又斟了一碗茶。
「顧東家,這條件……太厚道了。」
顧明月拿起桌上的茶碗喝了口,溫和笑道:
「做生意講的是誠信不欺。」
「只要咱們誠信經營,日後三糧液定能賣遍大雍各州,賺的銀子豐足。」
陶掌柜痛快地拍了一下大腿。
「好!就按照顧東家說的辦。」
他回頭喊小二,從櫃檯後面翻出毛筆跟印泥。
兩口子簽了名,按了手印。
「還有一件事。」
顧明月把屬於普濟堂的那份契書,折好收入袖中。
「過兩日你們來安陽一趟。」
「我讓冀州分號的帳房先生,帶你們實地找找酒坊位置,順便把內部需要的構造定下來。」
「好。」
陶掌柜滿口應承。
「等我們安排好客棧這頭的生意,後天一準到。」
說話間,姬三帶著兩個手下也下了樓。
他今天換了身乾淨的短打,刀沒掛在腰上,擱在桌面旁邊。
顧明月招手讓他過來坐。
「姬堂主,有件事想托你幫忙。」
姬三端著碗湯坐過來,「東家請說。」
顧明月壓低了嗓音,說得誠懇。
「寒淵盟在江湖上根基深,認識的人多。」
「如果盟中還能聯繫到前朝那些有本事的能人異士,都請幫忙帶個話。」
「普濟堂邀請他們前來合作。」
「我們提供身份庇護,提供原料和場地,只要他們願意本份做事。」
「普濟堂能保他們日後不會被問來路,被翻舊帳。」
姬三隻是一臉熱情笑意,看不出更深層的想法。
他抱拳一禮。
「東家仁義,這話一定帶到。」
「其實盟里認識不少這樣的江湖弟兄。他們早就想找個安穩落腳的地方了。只是以前沒有真正的安穩地方。」
顧明月能理解。
先帝在這些人心裡早就沒了信譽,而新帝才登基不到兩年。
「不著急,慢慢來。能接多少接多少。」
日頭漸漸升高。
大堂里的江湖客來來去去,龍鱗衛們已經在客棧門外整隊完畢。
顧明月坐在堂中喝茶,時不時抬眼看一下樓梯口的方向。
快到晌午的時候,樓梯上終於傳來了腳步聲。
顧明理扶著木欄杆,晃晃悠悠地從二樓走下來。
他的頭髮只是大致束了一下,鬢角碎發貼在臉側。
臉色有點蒼白,眼睛下方掛著兩團青灰色的影子。
而跟在他身後落後半步的,是蕭燁。
這位掌控大雍天下,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帝王,此刻的狀態看起來,比他的冤種臣子好不到哪去。
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
平日裡那身冷峻矜貴、生人勿近的氣質,這會兒算是徹徹底底打了骨折。
蕭燁的眉心擰成了一個死結,薄唇緊抿成一條直線。
他走路的時候,每邁下一個台階,都不由自主地下意識放輕腳步。
仿佛稍微重點用力,腦仁就要從天靈蓋里蹦出來。
顧明月緩緩放下茶碗,雙手環胸,極度無語地看著這倆大男人晃晃悠悠走到大堂中間。
顧明理走到桌前一屁股坐在妹妹對面。
接著,上半身直挺挺地往前一倒。
額頭「咚」的一聲重重磕在桌面上。
悶在桌面上聲音,氣若遊絲。
「我死了……有事燒紙……」
顧明月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死了就別喘氣,免得浪費空氣,更不用喝粥了。」
蕭燁在顧明理旁邊的空位上坐下來。
皇帝骨子裡的儀態,讓他依舊把脊背挺得筆直。
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小口溫水。
伸手用力捏了捏突突狂跳的眉心,吐出一口帶著濃重酒氣的濁氣。
「頭疼……好似要裂開了。」
顧明月看著這兩個昨天還意氣風發,今天就宛如死狗的大男人,實在沒忍住想要吐槽的洪荒之力。
「這可是釀酒坊提純出來的原漿高度酒!」
她伸出蔥白的手指,毫不客氣地戳了戳她親哥那磕在桌子上的腦袋。
「自己到底有幾斤幾兩的酒量,心裡沒點數嗎?」
「你瘋就算了,還拉著二爺陪你一起喝那麼多!真當在自己家?醉成什麼樣都無所謂?」
顧明理像只鴕鳥一樣把臉死死埋在胳膊彎里,假裝自己是個聾子。
是自己大意。
出門在外,還帶著蕭燁喝大了。
聽到顧明月的數落,蕭燁放下茶盞,清了清嗓子。
試圖辯解,挽回一點點顏面。
「那個……不怪他……主要是……」
顧明月倏的轉移視線,瞪著蕭燁,雙手盤在胸前,靜待下文。
一個皇帝!出門在外喝多是有多心大?
蕭燁:「……」
他掩唇輕咳。
識趣地端起茶盞繼續喝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