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亮。
安陽城外的曠野上,已經黑壓壓地聚集了上千號人。
農戶們三五成群地蹲在田埂邊。
男人們扛著鋤頭鐵叉,女人們背著筐簍。
半大的孩子在人群縫隙里鑽來鑽去。
趙朴誠昨天把告示貼出去之後,讓各村的里正連夜挨家挨戶通知。能來的都來了。
但百姓們沒有多少期待,來了也只是麻木觀望。
蹲在最前排的一個老漢,對旁邊人嘟囔了一句。
「鴨子能滅蝗?頭一回聽這稀罕事。」
「誰知道呢。」
旁邊的壯年漢子搓著手。
「反正朝廷說能滅蝗,那來就來看看唄。」
「我估摸著,也就是做做樣子。」
後面有人接了一句。
「跟前幾年發賑災糧似的,走個過場。」
人群里此起彼伏地竊竊私語。
不遠處的土坡上,賈正京正帶著衙役維護著秩序。
偶爾豎著耳朵從百姓邊溜達過去,聽見議論心中竊喜。
京都來的貴人們,哪懂得他們這北方刁民的習性?
只要一會鴨子放出來,蝗蟲都抓不住。
場面一亂,再讓人在人群中稍稍一煽動……必定能引起群憤!
到時候,別說滅蝗了。
皇帝和那大言不慚的普濟堂的名聲,全得死死砸在這安陽城外!
辰時三刻,幾輛大板車從軍營方向駛來。
車上摞著高高的竹籠。
籠子裡的白色羽毛從縫隙中擠出來,偶爾傳來幾聲悶悶的嘎嘎聲。
百姓們伸長脖子看了看。
「鴨子來了!鴨子來了!」
「等會兒……就這麼幾車?」
「老天爺哎,滿打滿算也就三四百隻鴨子吧?都不夠塞牙縫的!」
要知道,冀州的蝗災蔓延了整整五個縣,光安陽周邊的農田就有上萬畝!
就這幾百隻鴨子撒下去,別說滅蝗了,連個水花都砸不起來!
人群里的議論聲更大了。
「就這?」
「我就說朝廷果然是做樣子!這不是鬧著玩嗎!」
「唉,散了散了,還指望個啥啊,回去等死得了……」
崔哲混在人群中,往人群後頭的幾個家丁使了個眼色。
那幾人心領神會,開始小聲在周圍散布話頭。
「大傢伙兒還不知道吧?我聽說這指揮滅蝗的根本不是什麼欽差大人,而是一家商號的東家!」
「那東家啊,就是個十五六歲的黃毛丫頭!連麥子和韭菜都分不清,啥都不懂還異想天開!」
「可不是嘛!幾百隻鴨子就想治咱們冀州的蝗災?我看她就是拿咱老百姓當猴耍,趁機撈名聲呢!」
「要我說,還是人家崔家的糧行靠得住!好歹人家是真金白銀地賣糧,這不比這花架子強?」
這幾聲煽風點火,精準地戳中了百姓焦躁的神經,人群隱隱有了要暴動的趨勢。
趙朴誠站在人群最前面,聽到這些大逆不道的聲音,氣得臉色鐵青。
他回頭看向人群,想張嘴呵斥。
可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半個字也憋不出來。
因為他自己心裡也實在沒底!
他不明白皇帝為何如此信任一個年輕的東家。
百姓都相信眼見為實,若是今天普濟堂拿不出真本事,這幾萬災民一旦亂起來,這朝廷信譽也就毀了。
就在人群開始騷動時。
有人忽然指著官道的遠方,大喊道:
「快看!那……那是啥東西?!」
眾人順著他手指的方向齊刷刷望去。
官道盡頭,塵土飛揚。
一整條長線的煙霧,從地平線的那端蔓延過來。
像是有什麼龐大的東西正在移動。
北境軍騎兵組成的兩列縱隊。
手持長槍,馬匹邁著小碎步緩緩前行。
而在兩列騎兵中間,是密密麻麻的鴨群。
白色的身體擠擠挨挨地向前涌動,鋪滿了整條官道。
從左邊的田埂延伸到右邊的溝渠。
橘紅色的蹼掌踩在黃土地上,發出沙沙沙沙的聲響。
遠遠看去,就像一條白色的河流在大地上流淌。
安陽城外上千號百姓,集體失了聲。
那個不信邪的老漢,瞪大了眼睛,緩緩站起身。
賈正京張大了嘴巴,譏笑變成抽搐,僵在了臉上。
崔家那幾個混在人群里的家丁,正說到一半的風涼話硬生生卡在了嗓子眼裡。
鴨群越來越近。
那片白色的「河流」越來越寬廣。
顧明月帶著壹伍和桃枝站在不遠處的田埂上,背著手看著遠處那壯觀的場面,唇角微勾。
普濟堂的六個帳房先生在城門外上擺開了陣勢。
一張長條桌,幾本厚帳冊,筆墨硯台整整齊齊。
顧明月招呼著壹伍和桃枝。
「走,登記發鴨。」
衙役敲響銅鑼,百姓們紛紛聚攏過來。
趙朴誠帶著衙役為顧明月擋出一條通道。
顧明月大步流星走上城門前搭的一個木台,沉穩冷靜的視線掃過台下黑壓壓一片百姓。
她朗聲道:「諸位鄉親!今日滅蝗,以村為單位前來領鴨,各村里正上前登記!」
「按照告示上的規矩,每村可領一隊鴨群!」
百姓們剛要歡呼,顧明月手一抬,壓住了聲音,拋出了真正的重磅炸彈:
「除此之外!今日普濟堂在此招募簽約農戶!」
「凡願意與我普濟堂簽約的村子,普濟堂無償提供最上等的農作物種子與種植指導!」
「收成之後,不管外頭糧價跌成什麼樣,普濟堂一律照市價『加一成』保底收購!」
「日後若是再逢災年,普濟堂不但提供救災方法,還提供無息借款讓大家買糧活命!」
說到這,顧明月伸手,指向身後那浩浩蕩蕩的白色鴨軍。
「最重要的是,只要願意加入普濟堂的村子,今日滅蝗結束,每戶免費分得兩隻『功德鴨』,帶回家下蛋孵小鴨用!!」
「不願意加入普濟堂的,滅蝗後將鴨子如數返還即可!」
其實,她這批鴨子已經囤了三個月了,陳掌柜總想出售。
若不是顧明月壓著不讓賣,這又是一大筆進項。
如今將其散在冀州,也算是救濟百姓,還不用增加她普濟堂的收入。
不過,她這話一出,台下一片譁然!
「老天爺啊!竟然有這麼好的事?!加入這什麼堂,還白給發鴨子?!」
「你聽見沒!高價收糧!災年還能借錢買糧!」
「那……那以後我們豈不是再也不用被那些黑心糧商,逼著賣兒賣女了?」
「活菩薩啊!這是活菩薩下凡來救咱們了!」
人群徹底陷入了狂熱。
里正們更是激動得渾身發抖。
面面相覷後,趕緊扯著嗓子召集自己村子的村民,頭挨著頭緊急商議。
最先反應過來衝出來的,正是個五十多歲的黑瘦老頭。
「顧、顧東家……這鴨子領回去,真的、當真不收俺們一文錢?」
「一文不收。」
顧明月伸手一指旁邊那一排正襟危坐的帳房先生。
「白紙黑字的契書,蓋縣衙的大印,朝廷公證。普濟堂,說一不二。」
黑瘦老頭渾濁的眼睛裡透了光,他身後的村民更是激動得又蹦又跳。
「里正!還愣著幹什麼!報名啊!快按手印啊!」
「朝廷做保,這是普濟堂給了咱們老百姓一條長遠活路啊!」
「日後管他災年豐年,咱們這群泥腿子,再也不用賣地換糧了!」
「哎哎!好!我按!」
黑瘦老頭激動得滿臉通紅,趕緊排到帳房桌前。
「我們報名!柳條村,三十七戶!」
帳房先生筆鋒落下,硃砂手印印下,墨跡在粗紙上洇開,穩穩地簽下了第一單。
站在一旁的縣令趙朴誠,聽得這條件,看得這場面,激動得熱淚盈眶。
陛下是真的在為百姓謀福利!
這普濟堂,是真心實意來普濟天下的!
有這麼好的政策,有這麼強硬的靠山,百姓們還有什麼可猶豫的!
趙朴誠一把搶過衙役手裡的銅鑼,「咣咣」狠敲了兩下,甩開膀子跟著大吼:
「鄉親們!都聽見了吧!大家快來報名啊!先報先得!」
「報名領鴨,帶著咱們的白鴨大軍,去地里吃蝗蟲!」
百姓們聽到父母官的號召,最後一絲疑慮也煙消雲散,熱情直接衝破了天際。
各村里正眼睛都紅了,生怕名額被搶光,像瘋了一樣往前涌。
「東河村!五十二戶!我們全簽!!」
「別擠我!馬家屯!四十一戶!我們連荒地都一起種!」
「南坡莊,六十八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