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兩天。
安陽縣一百四十二個村子，鴨群全部下了地。
從東到西，綿延數十里的農田中，白色的鴨群方陣星羅棋布。
每個方陣埋頭工作，井然有序。
遠遠望去，田野中令旗揮舞，人聲鼎沸。
村裡的百姓們最初還半信半疑，直至親眼目睹鴨群的戰鬥力之後，所有人都像打了雞血。
幹勁被徹底激發出來了。
一個皮膚黝黑的少年跑得滿頭大汗，衝到田埂上激動地喊：
「三叔！快看前面！鴨子把那片蝗蟲全吃光了！地面都能看見土了！」
三叔扛著鋤頭跑過來一看，眼珠子瞪的差點掉出來。
那片地是他家的。
三天前還滿眼全是蟲子，莊稼全被啃沒了。
現在鴨群過境之後，地面上只剩幾隻零星蹦躂的漏網之魚。
「好傢夥……」三叔蹲下身子，伸手在地上摸了摸。
清理的真是乾淨。
他站起來，看著那群正排著隊往前推進的白鴨子，咧開嘴笑了。
「快快快！把鴨群剛剛清理過的地方，再刨一遍土！明日再來過一遍！」
村民們高興應著，紛紛舉著鋤頭衝進田間，開始翻土。
鬨笑聲在田間傳開。
百姓們邊幹活邊聊天，氣氛前所未有地輕鬆。
這不單單是因為鴨子軍團好使，更因為朝廷跟普濟堂給百姓們的政策。
減免賦稅、保底收糧、無息借款、指導種田……
這些政策每一條都扎紮實實，戳在了他們曾經最絕望的點上。
過去這麼多年，沒人管過他們。
現在有人管了。
朝廷在管！普濟堂來提供活路！
那種感覺，跟天上下了場久旱的雨一樣。
與此同時。
賈正京的書房裡。
崔哲焦躁的來回踱步。
「蝗災滅了。」
「再加上朝廷免稅和那個普濟堂的什麼收購政策……」
「往後這些農戶種出來的糧，全走普濟堂的渠道。崔家的糧行，就更賺不到錢。」
「這讓我跟崔二爺那邊怎麼交待？！」
賈正京擰著眉頭，攥緊拳。
「你打算怎麼辦？皇帝最近盯我盯得緊，已經在查崔家了。」
崔哲走到門前，看著外面漸暗的天色。
「你得拖住！我會讓人給崔二爺送信，問問後續辦法。」
他轉頭看向賈正京。
「崔家倒了，你也別想逃脫干係。」
「我崔家家主已經暗中布局，準備用糧價倒逼朝廷。」
「實在不行，我們冀州就先行動起來。」
賈正京黑沉著臉，但也不得不遵從。
「你準備怎麼做？」
崔哲冷笑一聲。
「從明日起，冀州所有糧行，全部缺糧限售。」
到了第三天。
趙朴誠帶著幾個衙役，實地勘查了最先下地的十幾個村子的田區。
蝗蟲數量下降超過八成。
趙朴誠攥著那張寫滿數字的紙條，一路小跑回了行館。
「陛下！顧東家！」
他衝進正堂的時候，氣喘吁吁，滿頭的汗。
卻壓不住臉上的喜悅之色。
蕭燁正跟顧明月在桌前看冀州的輿圖，聞聲抬頭。
趙朴誠把摺子雙手呈上，聲音發顫。
「陛下，頭一日滅蝗，重災區村子的田地里，蝗蟲去了八成！」
「今天其他幾個受災縣也下發了鴨群，縣令們正巡查著各村治理情況。」
顧明月沒有驚訝，這在她預料之內。
滅蝗本來就該是這個效率。
顧明月對趙朴誠道：
「滅蝗必須做到覆蓋全部受災區域。否則蝗蟲來回串，還是會留下禍根。」
「讓其他幾個縣五天之內，把地面上地蝗蟲消滅乾淨。接下來，準備噴灑農藥。」
「下官這就去安排！」
趙朴誠重重點頭，躬身退下。
滅蝗蟲第一階段工作已經安排好，接下來就等顧明理那邊農藥研製的消息了。
蕭燁往後院看了一眼。
「明理把自己關在後院，一天沒吃飯了吧？」
說著，站起身往外走了兩步，還是停了腳。
「這傢伙一忙起來，脾氣大的很。朕都不敢去見他。」
顧明月忍不住低笑。
「我哥就那樣。搞研究時，誰打攪他，他都會發脾氣。」
蕭燁好奇回頭。
「這狀態得什麼時候能解除？」
顧明月淡定喝茶，輕笑道：「等他研製好的時候。」
蕭燁：「……」
……
製作農藥的藥材是兩天前剛到的。
顧明理親自在後院門口驗了貨，一樣一樣比對著清單上的名目。
苦參根，百部草，菸葉碎末，石灰粉，硫磺塊，還有幾罈子從龍門酒坊里買來的高純度酒。
昨日一早，顧明理便在行館後院，搞了個通風好的庫房。
趕走了院內所有「閒雜人等」，只留下壹拾在門外守著。
自己取了一些藥材，開始調配殺蟲劑。
苦參鹼的有效濃度，百部草的浸泡時間，硫磺與石灰的反應溫度。
這些東西在現代實驗室里，用精密儀器就能搞定。
但在這個連量杯都沒有的古代，每一步都只能靠經驗和手感來把控。
顧明理在案幾一角鋪開了一張紙，邊搗邊往紙上寫。
「苦參浸提液……濃度約2%……加百部汁1份……硫磺石灰合劑按3:7……」
廊下的光影從正午的短影，漸漸拉成了斜長的暗影。
顧明理渾然不覺。
他把搗碎的苦參末倒進陶罐里，加了半罐酒精浸泡。
然後又開始處理百部草。
這東西得切碎了先用清水煮，煮到汁液發黃才能濾出來用。
偏房門口支著一個小爐子，上面架著陶鍋。
百部草的汁液在鍋里咕嘟咕嘟冒著泡，一股苦澀的草藥味瀰漫開來，嗆得人直皺鼻子。
日頭一點點西沉。
後院裡的光線暗下去，壹拾來給屋裡送了燭台。
顧明理頭都沒抬，繼續干。
期間桃枝來喊過一次，說晚飯備好了。
顧明理含糊應了句「知道了」，然後就再沒了動靜。
這種情況持續了兩天
第二天戌時過半，外頭天已經徹底黑透。
行館廂房裡，顧明月擱下筷子，看了一眼對面空著的座位。
桃枝從旁邊探過頭來，小聲道：「公子還沒吃飯。奴婢去催催？」
顧明月搖了搖頭，「還是咱們過去看看吧。」
兩人剛走到後院門口，正好撞見蕭燁一行人從前院那邊踱過來。
今晚蕭燁換了身深灰色的常服，身後的小太監提著幾個食盒。
這會看見顧明月，腳步微頓。
「去看他？」
「嗯。」
顧明月點頭。
「我哥進入研究狀態，不吃不喝能撐兩天。但還是得偶爾看一眼，免得他把自己熬死。」
蕭燁微微皺眉，沒說什麼，跟著她一起往後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