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院偏房的門半掩，透出昏黃燭光。
一股濃重的刺鼻氣味，從大敞的房門裡往外冒。
「哥？」
顧明月抬手敲了敲門，也不等屋內應答便抬腳進去。
蕭燁跟著進門。
案几上堆滿雜物，十幾個大大小小的陶碗裝著黃褐、灰綠、灰白色的各種液體。
寫著字的紙張散落到處都是。
顧明理蹲在小爐子邊，一手拿竹筷攪鍋，一手拎著瓷瓶往裡滴藥液。
他臉上蹭了一道炭灰，額前幾綹碎發被汗糊在鬢邊。
「哥。」
顧明月又喊了聲。
顧明理微怔，這才抬頭看過來，兩眼全是紅血絲。
「啊？明月？怎麼了？」
「戌時了。你從早上到現在滴水未進。」
顧明理歪頭想了想，站起身抓過桌上的汗巾擦了擦手。
「這麼快？我覺得才過了一會兒……」
他的視線隔著顧明月，落在蕭燁身上。
「陛下也來了？」
蕭燁點頭，走近兩步。
「嗯，來看看你。再忙也得吃飯休息。」
「我沒事。等等在吃飯，這批試劑馬上就好。」
顧明理又蹲回小爐邊，繼續攪動藥鍋。
「我得看看沉澱的效果。一會就可以測試效果了。」
顧明月跟蕭燁對視一眼，無奈搖了搖頭。
他哥在現代做課題時也這樣，鑽進去就不管不顧，廢寢忘食。
蕭燁掃視一圈桌上的瓶罐和滿地藥渣。
拿起一張紙，上面全是些看不懂的符號數字。
「這是什麼？」
顧明理站起身，擦去額頭的汗湊過來看。
「哦，這個。殺蟲劑的配方比例。」
「苦參鹼是主要有效成分，能麻痹蝗蟲的神經系統。百部草提取液輔助殺卵。硫磺石灰合劑噴灑到土壤里，能破壞蟲卵的外殼。」
一說起這個顧明理就來了精神，拿炭條在紙上畫了個圖。
「等農藥研製成功，灑時要分兩步操作：苦參鹼加酒精助劑作為地面噴灑劑，蝗蟲接觸後神經系統被麻痹，死亡。然後用石硫合劑單獨用於翻地滅卵。」
蕭燁認真聽著，努力消化這些話。
「那這個……」
蕭燁指著紙上一串帶箭頭的符號。
「這是什麼意思？」
「調配比例關係。」
顧明理脫口而出，隨後發覺蕭燁聽不懂，又換了個說法。
「就是記錄幾樣東西混在一起的量是多少。類似藥方，比藥方精確點。」
蕭燁點頭把紙放下。
還是不懂。
但他知道數字，顧明理以前教過他。
劉安招呼小太監將精緻飯食擺上桌。
蕭燁道：「過來，先吃飯。餓暈在爐子上可不是開玩笑。」
顧明理看著熱湯，肚子果真叫了聲。
他咧嘴一笑。
「謝謝陛下。」
顧明月跟蕭燁陪著坐在桌邊，看著顧明理風捲殘雲的吃飯樣子，兩人都沒開口打攪。
顧明理也沒打算跟他倆閒聊。
吃完起身，又去忙了。
深夜。
偏房的蠟燭換到了第三根。
顧明理端著陶碗湊到燭光前看。
碗裡的淡黃色液體微微發透，表面沒什麼沉澱。
他放下碗，用細竹籤蘸了一滴藥液湊在鼻子底聞。
苦參澀味混著硫磺味，有些刺鼻。
「嗯，這回濃度對了。」
顧明理伸手夠過旁邊裝滿泥土的木盆。
這盆土是他白天讓壹伍從田裡挖回來的，裡頭埋著蝗蟲卵。
他用竹籤挑藥液滴在土面上。
過了一炷香的時間。
飽滿的蟲卵表面泛起暗灰色斑點。顧明理捏起一顆在指尖一按，卵殼軟塌塌的癟了下去。
死透了。
「成了！」
顧明理趕緊在紙上記下最終配比。
從頭到尾核對各項用量，確認沒問題才呼出一口氣。
這會起身，才覺得脖子發僵，兩條腿酸麻，腰都直不起來。
他扶著案幾直起背，骨頭咔吧響了兩聲。
門外的天蒙蒙亮了。
從昨天清晨到現在，顧明理連著幹了兩天一夜，中間就吃過一碗泡饢。
這會兒事情幹完，困意徹底壓不住了。
他把寫好配方的紙疊好，放在案幾中間，找個石臼壓住。
隨後就近扯了張凳子，兩條胳膊擱在案几上，腦袋往胳膊彎里一埋，直接睡死過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迷迷糊糊中聽見有腳步聲和人在說話。
「……趴了多久了？」
「回陛下，小顧大人天亮前就這麼趴著了。屬下喊了兩聲，大人也沒有反應。」
配方研製重地，為了防止泄密，沒有顧明理的命令，侍者根本不能隨意進入。
所以即便看他趴在桌上，也沒人真敢強行闖進去叫醒小顧大人。
「別喊了。讓他睡。」
是蕭燁的聲音，說話很輕。
接著是顧明月的聲音。
「哥？醒醒……別趴在這硬邦邦的桌子上睡。乖，起來去床上躺著睡。」
一隻帶著暖意的手，扶上了顧明理單薄的肩膀，輕輕推搖了幾下。
「哥？醒醒。」
顧明理嘟囔一聲，嗓子卻幹得快要發不出聲。
「別推了……再睡五分鐘………」
「不行，去床上睡。」
顧明月試圖去扯他脫力的胳膊。
顧明理哼唧兩聲不肯動，整個人跟黏在案几上一樣。
顧明月連拉帶拽推了幾下，竟然沒扯動。
她轉頭看向一旁靜靜站著的蕭燁。
蕭燁指了指旁邊的床榻。
「別折騰他了，把人直接架到床上睡。」
「好。我去叫人來抬人。」
說著，顧明月轉身走向門口，準備喊人。
結果剛走了兩步，餘光就瞥見蕭燁已經走到了她哥身邊。
蕭燁長臂一伸，扣住顧明理的小臂，繞過自己肩頭，另一手攬住他的腰。
稍一用力，便將那軟綿綿的身子，硬生生從凳子上拔了起來。
顧明理雙腳剛一沾地，身子便不受控制地打晃。
顧明月眼疾手快，趕緊在另一邊牢牢扶住她哥的另一條胳膊。
顧明理感受到有人拉他，迷迷糊糊嘟囔。
「配方……在桌上……讓人照著做……趕緊……」
他腦子裡還是滅蟲那點事。
「知道了。」蕭燁應著，「你好好休息。」
說著，他和顧明月一左一右。
半抱半架地將人挪到牆邊臨時休息用的床榻上。
小心翼翼地安置。
安頓好人，顧明月拿過桌上的配方，抄了一份收進袖子裡。
「陛下，時間不等人。我先去工坊，安排夥計開始熬製殺蟲劑。」
「去吧。」
蕭燁看著顧明月出門，轉頭看了眼床上顧明理。
他走到床邊，拿過薄毯抖開，蓋在顧明理腰腹間。
「來人。」
劉安快步進門，躬身道：「陛下。」
「小顧大人這兩日累狠了，身邊不能離人。安排人手全天值守照看。若有異樣，及時來報。」
「奴才遵旨。」
劉安馬上叫來兩個小太監在房裡輪班看護。
當天下午，安陽城內的農藥工坊就開始工作了。
趙朴誠親自監督，很快帶著人制出第一批滅蟲農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