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這是……」
蕭燁的手指懸在半空,指了指那本堪稱抽象藝術的帳冊。
強忍著即將溢出的笑意,硬生生撐出了一副跟顧明理如出一轍的認真神情。
「在練習……記數?」
「對。」
顧明理認真點頭,果斷承認。
他憑藉著千錘百鍊出來的強大內核,面不改色,嚴肅淡定,連眼神都沒有半分閃躲。
「回陛下,微臣這是在統計此次冀州賑災中,出現紕漏的次數。」
「哦?竟然有這麼多紕漏?」
「俗話說細節決定成敗,微臣不敢有絲毫懈怠。」
蕭燁:「……」
顧明理:o(´^`)o
穩住,不要慌。
只要他自己足夠理直氣壯,那變態的就只能是這個世界!
蕭燁沉默著低下頭,又看了一眼那堆一筆一划的「正」字。
別說,若是細看,還真有新發現。
有幾個起筆和落筆的地方,明顯是在拙劣地模仿他的運筆習慣。
尤其是在收筆處,竟然還刻意帶著一個與他如出一轍的回鋒。
顧明理在偷偷學他寫字?!
這個認知讓車廂內陷入了詭異的沉默。
蕭燁若有所思地摩挲了一下指腹,深邃的眼底划過一抹難以名狀的微光。
「你……」
「臣……?」
旁邊的顧明理毫不怯場,一臉無辜地眨了眨眼。
澄澈的眸子裡只體現了一種情緒:微臣是個老實人。
最終,蕭燁抿著嘴,什麼也沒拆穿。
他直起腰,一言不發地回到了自己的主位上坐好,重新拿起下一本摺子翻看。
只是嘴角難壓,只能端起茶杯,一個勁兒地戰術喝茶。
顧明理渾身僵硬地坐著,餘光卻還在不死心地繼續偷瞄蕭燁的動作。
見皇帝喝茶,他也無奈地端起茶杯,有樣學樣地抿了一口。
哼!只要蕭燁今天敢在這馬車裡笑出聲,等回京後,他非得動用畢生所學,給蕭燁列一套定製版《五年高考三年模擬》!
好好打磨一下他這個學生沉不住氣的心性!
好在蕭燁很給面子,硬生生把笑憋回了肚子裡,沒讓顧明理當場社會性死亡到灰飛煙滅的程度。
顧明理稍稍鬆了一口長氣。
滿懷期待地看了看半空中,只有自己能看見的系統進度條。
剛才那一波強行模仿,總該有點成效了吧?
【當前進度:8%】
靠!!!
他連老臉都豁出去了,這破系統就給百分之八?!
今天還有足足9個多小時呢!
那得模仿多少言行舉止啊?
這是生怕他的變態行為,不被眾人所知嗎?!
顧明理悲憤地翻過帳本的下一頁。
狠狠蘸了一把墨,繼續畫他的「正」字。
馬車在官道上搖搖晃晃地行進著。
終於在午間過後,緩緩駛入了一處位於官道旁的驛站。
這處驛站規模不大,有些年頭。
前院的黃土地勉強能停靠四五輛馬車,後院則是飯堂和幾間供過往官員歇腳的青磚廂房。
一行人紛紛下了馬。
有穿著粗布短褐的驛卒小跑著迎上來,將馬匹拉去陰涼處餵水餵草料。
隨行的護衛們結伴去了飯堂吃飯。
耿志剛拿到今日的加急密報,立刻快步迎上前來,將密報雙手遞交皇帝,並壓低聲音匯報著前方的路況和駐軍動向。
蕭燁站在烈日之下,身姿挺拔,動作沉穩從容。
他微微頷首,深邃的眸子微微眯起,盯著密報上的字跡,嚴肅吩咐道:
「傳話給前方的永平府,朕此次巡視不走正門,讓他們撤了那些繁文縟節,不必大張旗鼓地接駕。」
「晚上,隊伍直接從北門入城,悄悄進驛館住一宿即可。」
說完之後,蕭燁將密報合攏,目光深沉地眺望著東面的京都方向。
一陣熱風吹起他的玄色衣擺,眉宇間平添的幾分肅殺之氣。
「給京都的回信和批示,必須在今夜發出,不可有半分耽擱。」
「遵旨!」耿志神色一肅,拱手領命,轉身快步去辦。
而此時,顧明理正悄無聲息地躲在不遠處聽牆角。
他將蕭燁的一番言行觀察完,做賊心虛地左右看了看,轉身偷偷溜走。
他得趕緊找個沒人的地方,把這段高難度的「帝王之威」模仿完。
於是,顧明理在驛站里轉悠了一圈,將目標鎖定在了前院略顯偏僻的拴馬樁。
這個時段,侍衛們都在飯堂里吃飯,馬槽這邊連個鬼影子都沒有。
顧明理清了清嗓子,趕緊開始執行任務。
馬槽前,正拴著七八匹馬,此刻正安安靜靜地低頭,嚼著石槽里的乾草料。
顧明理學著蕭燁的模樣,挺直脊背,雙肩端平,目光沉凝。
然後,踱步到一匹體格健壯的棗紅色高頭大馬面前站定。
肅殺的眼神冷冷地落在那匹馬碩大的腦袋上。
天子一怒,伏屍百萬的既視感!
然後,顧明理開了口。
聲音刻意壓低了半個調,語速放緩,試圖營造出蕭燁那種一錘定音的帝王腔調:
「傳朕旨意。」
棗紅馬:「???」
嚼草的動作頓了一下,一隻耳朵機警地動了動。
「前方補給點的草料,務必提前備齊。若有短缺,以瀆職論。」
棗紅馬眼睛瞪大,停止了咀嚼。
它緩緩抬起碩大的腦袋,兩隻黑亮的大眼珠子,直直地盯著眼前的顧明理。
嘴角還掛著一根沒嚼完的青色草葉。
顧明理:「……」
顧明理穩住面部表情,不讓自己破功,繼續冷冷下旨:
「另外,告訴永平府,今夜馬廄需通風乾爽。朕不希望再聽到哪匹馬著了風寒。」
棗紅馬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一點。
人!你是不是有大病?被隔壁的牛傳染了?!
用不用給你塞口草料醒醒腦?
它盯著顧明理看了兩秒,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然後,歪了歪腦袋,晃了晃脖子上一圈漂亮的鬃毛。
挪動蹄子,調轉方向,把屁股對準了顧明理。
粗長的尾巴「啪」地一聲甩了一下,清脆地拍在自己的後胯上,繼續低頭吃草。
顧明理:「……」
一陣尷尬的微風吹過。
顧明理還站在原地,一個人對著馬屁股維持著「帝王威嚴」的表情。
太陽穴的青筋在突突直跳。
毀滅吧,趕緊的。
後方隱隱傳來一陣極力壓抑的悶笑聲。
顧明理的脊背猛地一僵,余光生硬地往那邊掃了一下。
快步走過去查看,卻見牆根處並沒有人。
顧明理收回視線,看了眼任務進度。
【當前進度:35%】
還行,這次進度長了不少。
而此時,牆根另一邊。
壹拾跟貳壹並排蹲在牆下,單手撐著下巴,陷入沉思。
半晌後,貳壹壓低聲音道:
「這事兒……咱是記錄還是不記錄啊?小顧大人莫不是中暑把腦子燒壞了?」
壹拾眉頭緊鎖,琢磨了片刻。
最終還是從懷裡摸出特製小紙條和炭筆。
「記!萬一公子是被什麼邪祟衝撞了,咱得把這發病的時間和症狀記清楚,回去也好請太醫對症下藥。」
「有理有理!」
貳壹連連點頭,湊攏過去。
「那這症狀該怎麼描述?說他對著一匹馬裝皇上?」
「你傻啊!這麼寫小顧大人還要不要命了?」
壹拾瞪了他一眼。
「得寫得委婉些,又要透出事情的本質!」
兩人腦袋湊在一起,咬文嚼字地琢磨了好一會兒措辭。
終於,壹拾揮動炭筆,鄭重其事地在小紙條上寫下密報:
【公子暗處窺視陛下,神色痴迷,心嚮往之不能自拔。後至馬前,模仿陛下之英姿動作兮,一往而情深。】
紙條寫完,兩人檢查了一遍,對這充滿文學素養的總結非常滿意。
貳壹將紙條收好,「你盯著小顧大人,我去給陛下送紙條。」
壹拾點頭,「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