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傳回崔府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崔淵坐在書房裡,聽完崔鳴的匯報,足足沉默了半刻鐘。
桌上的燈燭映著他那張陰沉的臉,半晌想不出個對策。
崔鳴站在書案對面,兩隻拳頭攥得骨節咯咯響。
「兄長,這分明是有人在做局!」
「那些從普濟堂劫走的糧食,分明都被吳德囤在了江南大營里。怎麼可能憑空出現在咱們糧倉?一定是被人事先掉了包!」
崔淵緩緩閉上眼睛。
他當然知道這是局。
可問題是,這事不但被百姓圍觀了,而且齊王也並沒有腦子查得明白是誰做局。
那人只是以嚴查劫匪案為名封了倉,剩下的時間都在不停地給皇帝上書,解釋他自己的「努力」作為。
真是莽夫!
崔淵睜開眼,眉頭緊緊皺起。
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在這場糧食霸盤中,提前布局的不止是崔家。
皇帝看似沒出手,但這背後卻有無形的勢力在參與!
而他崔淵走的每一步棋,都恰好踩在了對方畫好的格子裡。
這樣太危險了!不能再拖長戰線!
必須趕緊開始完成糧食霸盤,跟皇帝談判。
崔淵盯著桌上那盞跳動的燭火。
「安排下去,用些手段,務必掃清小糧商手裡的散糧。不准他們偷偷出貨給普濟堂!全面控制市場糧價!」
……
接下來的幾日。
崔家在江南三州和京都各地的糧行統一提價,帶動糧價飛漲。
三日之內,京都糧價從一百五十文衝到了二百文一斗。
江南三州更是率先突破了這個數字,部分縣城甚至出現二百二十文的天價。
京都東市的糧行門口,排隊買糧的百姓從天沒亮就開始蹲著。
等鋪子開門後,掌柜在門板上貼了張告示:「本店存糧告罄,恢復售賣時間另行通知。」
隊伍里一陣騷動,有老太太當場就坐在了地上,拍著大腿哭嚎。
「這日子沒法過了!」
「去年還是三十文一斗,今年漲了六翻!自古以來沒見過這麼黑心的!」
京都城中的氣氛變得焦躁。
巡街的衙役多了一倍,沿途百姓看見官差也不像往日那樣避讓,反而湊上來問。
「大人,糧價到底什麼時候能降?」
衙役們也答不上來,只求朝廷能快點給出解決辦法。
貴族們都謹慎觀望,他們知道崔家開始叫板皇權了!
與此同時。
普濟堂物流園,辦公房。
顧明月坐在長桌後面,面前攤著厚厚的帳冊。
裴玉和陸清河分坐兩側。
陸清河翻開帳冊,手指點著其中一行數據,淡定匯報工作。
「東家,這是近十日的糧食流轉明細。」
「我們通過各地會員糧商,以八十文的價格收購會員糧商的囤糧,合計八十二萬石。其中七十萬石,已經通過中間環節,以二百文的均價轉售給了崔家在各州的糧行。」
「營收一千四百萬兩。」
裴玉高興地鼓起掌來。
「東家就是厲害,左手倒右手都能從中賺這麼多!」
顧明月嘴角抽了抽,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涼茶。
一千四百萬兩又入庫了。
她心裡一點都高興不起來。
系統面板上的數字又竄了一截。
不過沒辦法,想要撐爆崔家,她只能先忍痛賺錢。
陸清河合上帳冊,請示道:「東家,現在江南三州和京都的糧價都漲到了二百文,接下來咱們還繼續賣給崔家?」
顧明月搖了搖頭,眼神鋒利。
「這陣子崔家買糧花了五千多萬,商品城定金五千萬,尾款還差兩千萬。」
「小貴族入伙崔家商品城交了一千萬,加上崔家各地生意運營的周轉開銷……」
「我估計崔家目前帳面上能動的資金,不超過五百萬兩。他們快要沒錢了。」
「所以,七萬石留給冀州賑災,剩下的三萬石糧食全部入庫,準備零售。」
「時機已到,該收網了。」
……
兩日後,陵州。
蕭玦收到顧明月傳來的密信,當即開始執行下一步計劃。
他帶著龍鱗衛直接去了崔府。
崔淵在前廳接待,客氣地請齊王上座。
蕭玦笑呵呵坐下來,接過茶杯喝了一口,然後開門見山。
「國公爺,商品城的尾款兩千萬兩,按合約一個月內付清。如今已過了半個月。」
「陛下那邊催得緊,讓本王替他們來問一聲,這筆銀子什麼時候到帳?」
崔淵穩穩端著茶杯,臉上的笑也沒散,但心裡已經嘲諷開來。
皇帝馬上就得被逼著來找他們崔家求放糧,齊王還在這裡耀武揚威?
真是有眼不識泰山!
「王爺放心,崔家做事向來守信。」
「只是近日各地糧行周轉吃緊,現銀一時調不動。等把這批糧運到京都,就能拿到現銀來付尾款了。」
這話里話外的意思就是「你不解封我崔家糧倉,我們就不運糧進京」。
可齊王不吃這套,裝聽不懂。
「一碼歸一碼。您跟戶部的生意是你們之間的。您跟本王的生意是咱倆之間的。」
蕭玦閒散笑著,放下茶杯。從袖子裡抽出一張公函紙,平攤在桌面上。
「國公爺要是一時湊不齊,也沒關係。但朝廷有個規矩,延期交款可以寫一份正式的申請。朝廷會酌情批覆。」
崔淵低頭看了那張紙一眼,上面幾行印刷的格式文字,最下方留著簽名和蓋印的位置。
這東西在朝中各部就是走個過場而已,沒什麼大用。
何況,齊王這時候來找他,多半是想跟他崔家多走動,為之後談糧價之事做準備。
呵呵,小兒把戲。
崔淵看了一遍內容。
朝廷制式,沒什麼附加條款。
於是提筆在延期申請上簽了名,蓋了崔家的印。
將尾款銀子延遲了三個月交付。
蕭玦收好那張紙,起身告辭。
與此同時。
京都金鑾殿。
今天的朝堂氣氛有點怪。
文武百官排列兩側,時不時有人偷偷扭頭,往對面陣營里看兩眼。
這兩日,糧價這件事已經到了民生撐不住的邊界。
二百文一斗米。
京都米行大半關門,餘下開著的幾家也限量供應。
坊間百姓罵聲一片。
蕭燁坐在龍椅上,神色古井無波。
殿內安靜了片刻,戶部左侍郎王聰率先出列。
他低著頭走到殿中,躬身行禮。
「啟奏陛下,近日糧價飛漲,京都百姓怨聲載道。臣以為,此事已到了不得不正視的地步。」
蕭燁沒應聲。
他知道顧明月的局已經進入絕殺時間,而他只需要靜靜看著崔家一黨表演。
王聰覷了一眼皇帝神色,只道皇帝已經被崔家逼到絕境,面臨艱難抉擇。
他心中竊喜,禁不住嗤笑。
這會見識到崔家的厲害了吧?
王聰得意地繼續往下說。
「臣建議,由朝廷出面,與各地門閥世家及大糧商協商糧價。」
「畢竟他們手中有糧,只要雙方各退一步,糧價自然能回落。」
說是「各退一步」,實際誰都聽得出來。
所謂協商,就是朝廷認慫,答應崔家的條件。
至於條件是什麼,在場的人心知肚明。
無非就是把皇帝從崔家手裡奪走的漕運權和冶鐵權還回去。
殿內響起一陣窸窸窣窣的交頭接耳聲。
幾名跟崔家有往來的官員互相遞了個得意的眼色。
他們等這一天等了很久了。
小皇帝再能折騰,也翻不過門閥百年積攢的家底。
捏住了糧,就捏住了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