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燁聽完王聰的奏報。
殿上靜了好一會兒。
就在王聰以為皇帝要妥協的時候,蕭燁風輕雲淡地開口了。
「那就……不買了。」
「什……什麼?」
王聰一愣,沒反應過來。
「陛、陛下?」
蕭燁冷冷看了他一眼,平靜道:
「朕說,不買了。二百文的糧,一斗不要。」
王聰張大了嘴巴,腦子轉了兩圈,硬是沒反應過來。
「陛下,可是冀州災荒!還有北境二十萬大軍的軍糧缺口……」
「無妨,朝廷已經通過別的辦法補上了。」
「冀州那邊挖到的土豆和紅薯,已經足夠他們撐過三個月。」
「而當地百姓已經在種植第一批土豆了。三個月後正好成熟。那作物能畝產三千斤。」
「冀州十七個縣的土豆和紅薯加起來,夠二十萬大軍吃半年。」
殿內安靜了。
滿朝大臣都不敢置信地呆愣在了原地。
王聰站在殿中,只覺得腦子像被雷劈過,嗡嗡直響。
土豆?紅薯?
之前民報上是提過這兩樣東西,說是冀州賑災時普濟堂推廣的新糧種。
但那時候誰當回事了?
他們只當是哄哄災民的權宜之計,產量能有多大?
可如今皇帝說那作物竟然能達到畝產三千斤!
如果這個數字是真的,那崔家花了七八千萬兩,高價囤的那些糧食……
王聰額頭上滲出一層細汗,腿肚子打了個軟。
蕭燁沒給他繼續消化的時間,轉頭看向兵部尚書。
「兵部。」
「臣在。」
「擬旨。讓北境軍非戰時開始種植土豆、紅薯,日後作為駐軍長期囤糧。具體種植技術可以去請教普濟堂冀州分號。」
「臣遵旨!」
王聰站在殿中,臉色由白轉灰。
他有一種不太好的預感。
崔家之前的盤算和設計……恐怕全都要落空了!
因為從頭到尾,消息都是假的!
皇帝就沒缺過糧!
之前讓戶部高價收糧……發火……死命令……
全是演的?!
王聰的膝蓋一軟,腳下踉蹌。
他猛然想到一件事。
自己給崔淵送的那些密信,那些「皇帝急需糧食」「戶部現銀緊張」的情報……
其實就是皇帝故意透露出來的消息。
這些都是假的!
是為了引他和崔家上鉤!
而他王聰卻以為自己探聽到了絕密消息。
一封接一封地把這些誘餌送到陵州,餵進了崔家嘴裡。
冷汗順著王聰的後背一路淌到腰間。
崔家……可能要完!
蕭燁將滿朝臣子的反應,一一掃過,眼底閃過一瞬戲謔。
這就是顧明月跟他聯手設好的局。
其實,冀州的土豆和地瓜,最多再支撐當地百姓半個月的口糧。
而北境軍的軍糧已經快要用盡。
缺糧,是真的。
……
翌日。
天剛亮的時候,報童們就已經出動了。
這一期的大雍民報,總共加印了五萬份。
京都兩萬份,江南三州各一萬份。
報童們的嗓門比以往任何一次都亮。
「大雍民報!大雍民報!北境土豆紅薯大豐收!畝產三千斤!官兵百姓全吃飽!糧價很快就要降了!」
「陵州某商號涉嫌囤積居奇,糧倉被朝廷查封!惡意壟斷糧價,朝廷正在追查!」
「投資有風險!入伙某在建項目的貴族們請注意:該商號已經申請延期尾款,現銀流或已斷裂!再不拿回本金,老闆就要卷錢跑路了!」
三條消息,三道驚雷。
報紙上雖然沒有點名「崔家」兩個字,但經不住坊間傳言飄得快!
安寧縣糧倉被封的事,之前只有陵州本地知道。
現在經大雍民報一登,天下皆知。
在那些入伙崔家商品城項目的中小貴族立刻警覺起來。
現銀周轉不開?這可是商家大忌!
崔家如今花那麼多錢在炒糧上,現銀流轉不開確實很有可能。
而他們這些投了錢,入伙商品城的小貴族們,寧可不賺錢也不能讓崔家把本錢卷跑了!
最先到崔府大門口的,是慶平伯府的管事。
他是當初掏了六十萬兩入伙的。
管事站在門外,拿著報紙,手都在抖。
「崔二爺在嗎?出來說話!我們伯爺要退股!六十萬兩現銀,一文不能少!」
沒人開門。
管事急了,開始拍門。
拍了沒幾下,身後又來了人。
寧遠侯旁支的族長,帶了三個家丁到的。
他當初掏了一百二十萬兩。
「我也要退!把銀子退給我!」
後面陸陸續續又到了十幾撥人。
最後來的是沈彥卿。
他是入伙最多的那個,掏了五百萬兩銀子。
雖然這個錢是顧東家調撥給他沈家,讓他挖坑用的。
但現在到了該討回銀子的時候,他還是得演得像點。
沈彥卿看了看崔府門前火燒眉毛的一群人,對身邊下人吩咐:「去喊其他入伙的貴族們來,就說崔家就要卷錢跑路了,快來要回本錢。」
崔府,後院書房。
崔淵坐在太師椅上,面前的書案上攤著今天剛出的大雍民報。
前院傳來的拍門聲和叫嚷聲混成一團,隔著好幾重院牆,都聽得清清楚楚。
崔鳴在旁邊來回走動,眉頭擰得能夾死蚊子。
「兄長,這幫牆頭草!」
「當初求著咱們入伙的時候,一個個叫爺叫爹。這會報紙上一句話,就上門來堵我們?」
崔淵沒理他。
他現在更關注的是報紙上的第一條消息。
「北境土豆紅薯大豐收」。
如果這條消息是真的,那他手裡囤的糧食,就全砸了。
就在這時,前院管事的小廝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跑進了書房。
「國公爺!不好了!」
崔淵陰沉沉地抬起頭。
小廝身後還跟著三四個人,是崔家在陵州幾間糧行的掌柜。
這些掌柜一個個面色慘白,衣衫不整,跑得上氣不接下氣。
「國公爺!出大事了!」
為首的一個胖掌柜撲通跪到書案前,喘了兩口粗氣才把話說完整。
「普濟堂在陵州城外的物流站門口設了個棚子,開始對外售糧!」
崔淵的手頓住了。
「售什麼糧?什麼價?」
胖掌柜哆哆嗦嗦,咽了口唾沫。
「八、八十文一斗。每家每天限購一斗。」
書房裡瞬間死寂!
崔家賣二百文,普濟堂賣八十文?
崔淵的耳朵嗡嗡作響。
他猛地從太師椅上站了起來,怒不可遏!
「普濟堂想靠手裡那點囤糧,就敢跟我崔家叫板?」
另一個瘦掌柜覺得心裡沒底,趕緊回話。
「回國公爺,小的在物流站外頭看了大半個時辰。」
「一處站點排隊的百姓少說有上萬人。按照每人每天一斗的量,光今天上午就放出去了至少上千石。」
「可物流站的夥計說了,他們普濟堂每天都有!明天繼續!後天還有!」
「這最重要的,他們還開始賣土豆!那土豆確實能頂糧食吃!」
崔淵扶著書案的手抖了一下。
只要普濟堂的八十文的糧鋪繼續開著,崔家手中的糧就跟著貶值。
握在手裡越久,虧得越慘。
「去查!查清楚普濟堂到底還有多少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