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探聽到消息的掌柜們,各個灰頭土臉地回了話。
聽說普濟堂派了溫掌柜和燕掌柜去南境,準備成立南境分號,已經打通了南境糧道。
目前有囤糧幾十萬石!
到了這步田地,誰還看不明白?
崔家,是被皇帝做局坑殺了!
崔府書房內。
崔鳴看著坐在主位上沉默不語的崔淵,眼底布滿了紅血絲。
「兄長,那咱們手裡壓著的那些存糧,到底怎麼辦?出不出手?!」
崔家最初做局囤糧,並沒有占用太多現銀。
可就在這半個月,市面上的收糧價莫名其妙地一路狂飆。
為了徹底霸盤,崔家簡直殺紅了眼,前前後後砸進去了五六千萬兩白銀,瘋狂在市面上掃貨搶糧!
如今堆在各大糧倉里的糧食,平均買入價都在一百文到一百五十文之間,高位套牢!
如果現在的糧價跌回最初的八十文,崔家不但霸盤的野心淪為笑話,還得硬生生吞下巨額虧損。
若是囤積時間久了,這些花天價買來的糧食就會發霉、生蟲、腐爛。
到時候別說八十文,就是白送都沒人要。
崔淵雙手撐著沉香木的書案,手背上青筋一根根暴起。
他沒有回答崔鳴的問題。
因為他平生第一次,大腦一片空白,想不出任何答案。
這一夜,崔府燈火徹夜長明,卻驅不散屋內的頹敗之氣。
……
翌日清晨。
崔家大門外傳來了一片吵嚷聲。
大管家連滾帶爬地衝進內院,帽子都跑歪了,聲音裡帶著明顯的哭腔:「國公爺!不好了!咱們宅子前後三個大門,全被上門討債的人給死死堵住了!」
「少說也有百十來號人,個個帶著帶刀護院,陣仗大得嚇人!」
「他們手裡舉著朝廷剛張貼的《商品城尾款延遲付清的申請》公示,正在外面破口大罵呢!」
「他們放了狠話,要求咱們崔家三天之內必須退銀子!要是再不給準話,他們拼了命也要去齊王和監察院那裡告咱們詐騙!」
崔淵無力地閉上眼,太陽穴突突地跳動著。
是齊王!
自己竟然中了齊王的招!
崔家是什麼地位?在貴族階層里那是說一不二的土皇帝!
往日裡,誰敢質疑崔氏半句?
哪怕暫時現銀周轉不開,一句「崔家作保」,也多得是人爭著搶著送錢。
可誰能想到,牆倒眾人推。
這些平日裡像狗一樣巴結崔家的中小貴族,如今看清了風向,是鐵了心要跟崔家撕破臉、要吸崔家的血了。
崔淵千算萬算,算計了皇權,算計了天下。
唯獨沒有算到,堂堂崔家會有被一群螻蟻上門逼債的這一天。
前有糧價雪崩的絕命危局,後有債主圍堵退款的催命鎖喉。
左邊是齊王拿著刀追討商品城的尾款,右邊是朝廷明晃晃亮出來的「糧荒已解」的底牌。
上下左右,東南西北,每一條縫隙都被封死了。
崔鳴雙眼赤紅,焦急地在屋內來回踱步。
「兄長!您倒是說句話啊!」
「真讓他們這麼鬧下去,告到朝廷那裡,皇帝不僅不會跟咱們坐下來談判,甚至會順水推舟,直接讓監察院來查抄咱們崔府啊!」
崔淵這才緩緩睜開眼睛,盯著雕花的房梁看了很久。
終於,長嘆一口氣,嘴裡擠出三個字。
「拋糧吧,先穩住那幫小貴族,讓他們不要脫離咱們的陣營。」
崔鳴整個人如同被雷劈中,徹底僵在原地。
「什……什麼?」
「我說,拋糧!」
「趁著糧價還沒徹底跌進泥潭,把手裡的糧趕緊往外賣!」
「能回多少現銀算多少,這一局……蕭燁贏了。」
崔鳴的臉「唰」的一下慘白如紙,身子猛地晃了兩晃。
「兄長!不可啊!那可是咱們砸了七八千萬兩真金白銀買來的糧!」
「現在這個節骨眼賣出去,能回本多少?兩千萬?三千萬?!中間那一大半的窟窿怎麼補?!」
崔淵的聲音乾澀無力。
「總比最後爛在倉里,一文錢都拿不到強。」
他顫抖著手,從書案上抓起那《大雍民報》。
手指點著「土豆紅薯產量震驚天下」那行粗黑的標題。
「你看看這上面寫的什麼!冀州的土豆紅薯能種出來,別的地方也能種!」
「等到明年開春,各地一推廣,這天底下就不會再缺一口吃的了!」
「咱們手裡這些花高價囤來的糧,現在每一炷香的時間都在貶值!每拖一天,就是在崔家脖子上的繩子就多勒緊一寸!」
崔鳴最終半句反駁的話都沒說出來。
他心裡比誰都清楚,兄長說得對。
可七八千萬兩的驚天投入,只能回籠兩三千萬。
中間生生虧掉的那五六千萬兩白銀啊……
那雖然要不了崔家的命,但確實也掣肘了崔家的生意。
這筆堪稱毀滅性的虧損,足以讓這個百年門閥傷筋動骨,跌出頂級世家之列!
崔淵像是一瞬間老了十歲,頹然揮手。
「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
「即日起,八十文一斗!立刻出貨,能賣多少是多少!」
崔家各地糧行的掌柜們接到家主死命令後,連午飯都沒顧得上吃,當天下午就開始瘋狂出貨。
門板上齊刷刷換上了新木牌:八十文一斗,跟普濟堂同價。
崔淵坐在太師椅上,心裡還在盤算著最後的退路。
他的算盤打得很清楚。
只要價格跟普濟堂拉平,百姓們買糧有了兩個渠道,普濟堂那邊的壓力就會劇增。
崔家的糧倉畢竟體量龐大,只要硬撐著放血幾天,等普濟堂的低價糧庫存被掏空,市面上的糧價自然還會由他崔家說了算。
只要能熬到那一天,崔家就還有資格跟朝廷坐下來重新談判。
就算漕運和冶鐵的特權拿不回來,至少,還能保住崔家大雍第一門閥的地位。
然而,崔淵終究還是把那個年紀輕輕的普濟堂東家想得太簡單、太仁慈了。
崔家各地的糧行,剛把「八十文一斗」的牌子掛出去,連上面的墨跡都沒幹透。
不到半天時間。
陵州普濟堂物流站門口的巨幅價格牌,在眾目睽睽之下,被人撤下換新。
五十文一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