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這價格傳進崔府時，崔鳴眼前一黑，險些栽倒在地。
「五十文？！他們普濟堂是瘋了嗎？！」
崔鳴嗓音都尖銳起來，帶著難以掩飾的恐懼。
「五十文他們怎麼可能賺錢？！普濟堂這是打的什麼算盤？難道是想故意虧錢跟我們同歸於盡？！」
「但他們怎麼可能有那麼多銀子，敢跟崔家打對手盤？」
崔淵坐在上位，手掌卻緊緊抓著太師椅的扶手，牙齒控制不住地咯咯打顫。
仔細想來，天下能有如此雄厚財力的……
崔淵似是想到什麼，眼睛倏的瞪大，臉上的皮肉都在抖。
「是他！原來是他！我們四大門閥找了那人十幾年……」
「原來是他！！！」
「兄長？」
崔鳴看到兄長這癲狂模樣，心裡驚悚萬分。
他上前兩步，彎腰打量著崔淵的神色。
「兄長，您在說誰？」
崔淵搖了搖頭，眼底滿是狠厲。
普濟堂和皇帝都不可能有那麼大財力來對抗他崔家！
所以，只可能是那個人！
「是顧德白。」
崔淵咬牙切齒道：「是顧德白出手了。」
若真如此，那確實是普濟堂虧得起，可他崔家可虧不起！
崔家後期的囤糧，均價可是一百二十文以上搶購進來的。
賣八十文，已經是拿著鈍刀子在自己身上割肉了。
要是再跟著普濟堂降到五十文……
那就是把崔家的骨頭硬生生敲碎了往鍋里燉！
崔鳴摸不著頭腦，皺眉問道：「顧德白一向不站隊，只和稀泥。他怎麼會幫皇帝來對付咱們崔家？」
崔淵沒接話，因為他也沒看懂。
崔鳴急得直搓手。
「=兄長！那繼續降價的事，咱們跟不跟？」
「跟。」
崔淵咬著牙吐出這個字，額頭已經冒了冷汗。
「不跟的話……糧砸在手裡，一文錢都回不來。」
當天傍晚，崔家各地糧行咬碎了牙齒，滴著血將價格調到了五十文。
排隊前來買糧的百姓雖然比普濟堂那邊少，但好歹米倉里的存貨開始往下走。
可是，這口續命的微弱喘息，連一夜都沒能撐過。
第二天，晨光剛剛升起。
普濟堂物流站門口的價格牌，再一次在崔家人的噩夢中換了。
三十文一斗！
不僅如此，大紅榜文上還貼著一行字：「普濟堂存糧充裕，三十文底價，絕不漲價！」
這是大雍朝風調雨順時，最最正常的糧價。
當這個消息傳進崔府書房，崔淵一口氣沒上來，當場暈厥了過去。
「完了完了！」
崔鳴跌坐在太師椅中，眼淚鼻涕橫流。
「完了！咱崔家……這次是真的被敲骨吸髓了啊！」
府里亂成一團。
崔淵在床上躺了一盞茶的功夫，才悠悠醒來。
他緩緩張開乾癟的嘴唇，聲音顫抖。
「掛牌，三十文……出貨。」
隨著這微弱的一句話落下。
不多時，崔家的所有糧行再次降價。
「三十文一斗」的新木牌掛上去時，崔家糧鋪掌柜的手都在抖。
他們很清楚，自己的飯碗恐怕要保不住了。
因為價格恢復正常，崔家糧行門口重新排起了蜿蜒長隊。
百姓們一邊大把大把地買著崔家賤賣的糧食，一邊還不忘指著掌柜的鼻子破口大罵：
「呸！黑心肝的王八蛋！早幹嘛去了？」
「前段時間二百文一斗吸咱們血的時候，你們這群畜生可沒講過良心！」
「就是！逼得老子賣兒賣女都沒飯吃，這會兒裝什麼善良？報應！」
「要不是當今聖上體察民情，普濟堂來救苦救難，咱們早被這幫門閥老爺餓死了！」
崔家那些昔日裡趾高氣揚的掌柜們，此刻一個個灰頭土臉地縮在櫃檯後面。
聽著外面的辱罵，連頭都不敢抬一下，只能屈辱地撥弄著算盤，記錄著每一筆正在瘋狂流失的財富。
可最讓崔家絕望的還不是百姓的辱罵。
即便價格已經賤到了泥里，尋常百姓購買力就那麼大。
遠遠不足以在短期內消化掉，崔家那百萬石的恐怖囤積量。
如果崔家還想保住商品城項目，就必須儘快換回一點可憐的現銀去堵債主們的嘴。
擺在崔淵面前的，只剩下最後一條路。
那就是徹底放下門閥的優越感，放低姿態去求那個將他們逼入絕境的年輕皇帝。
去求蕭燁大發慈悲，以戶部的名義，把「軍糧收購」項目指定給他們崔家。
崔淵枯坐在太師椅上，空洞的雙眼望著窗外漸沉的暮色。
重重嘆了一口氣，一夜白頭。
然而，顧明月布下的獵殺局，哪能這麼簡單結束？
她娘親的一條命，如今得讓崔家還！
與此同時，京都。
大雍民報社正在加班加點地排版印刷。
顧明理手裡拿著剛出的油墨樣稿。
宋懷瑾和陳望舒在旁邊候著。
這一期報紙的內容，是蕭燁點過頭的。
頭版標題：「冀州豪紳變惡霸，披著皇恩草菅人命」。
全文從崔家在冀州勾結州府官員賈正京，侵占百姓田產說起。
到這十幾年來，陵州崔家壟斷漕運，隨意暗殺小貴族，做糧食霸盤藉機兼併土地和人口等等罪行。
一樁樁一件件，全是大理寺審理後查證落實的。
人證、物證、口供，每一條都白紙黑字列得清清楚楚。
崔哲的供詞被摘錄了關鍵段落。
「……占田一千三百畝，殺人滅口十七條命……」
」……崔家每年從冀州颳走賦稅銀三百餘萬兩，全入私庫……「
其中最扎眼的一段，是崔哲交代的一筆舊帳。
十七年前，陵州一戶姓方的地主不肯把鋪子抵給崔家，崔家派人一把火燒了方家的鋪子。
火里燒死了方家一家五口，包括一個三歲的孩子。
事後崔家讓早已買通的縣衙，把案子定成了」走水失火」。
再往後看，還有一封信的拓印版。
是崔淵寫給戶部左侍郎王聰的親筆信。
信中明確提到：
「糧價之事需你我裡應外合」。
「務必拖住戶部採購進度，待糧價漲至高位再行操辦」。
這封信的原件，是龍鱗衛從王聰府中搜出來的。
王聰已經在兩天前被大理寺帶走。
顧明理擱下樣稿，轉頭對宋懷瑾吩咐。
「這一期加印到十萬份，讓全天下人都看看崔家的惡行。」
「崔家，可以判斬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