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的死寂後,那老太監重重地咳了一聲。
「咳咳!那個……徒弟啊!」
「我這祖傳的夜盲症又犯了!沒有燈籠,我這眼前真的是一片漆黑,什麼七彩斑斕的東西都看不見啊!」
小太監也瞬間回了魂,雙腿像篩糠一樣抖著,帶著哭腔附和。
「師傅,我……我剛剛也被沙子迷了眼,這就扶您回去!」
說罷,兩人默契地轉身,幾乎是用百米衝刺的速度溜了。
片刻後,缸沿上方才探出一顆腦袋。
壹拾不知何時摸了過來,正單手扒著缸沿,笑眯眯地往缸里看。
「公子!安全了,快出來吧!」
顧明理扶著額頭,無力嘆氣。
罷了,時間緊,任務重,沒空顧影自憐。
他撩起那繁瑣的裙擺,抬起一條腿,跨上水缸邊緣準備翻出來。
「我幫您!」
壹拾殷勤地趕緊伸出手,一把抓住顧明理的手臂往外用力一拽。
嘶啦——!!
一聲裂帛的脆響,在寂靜的夜裡分外清晰。
兩條袖子被扯下。
秋風一吹,微涼。
保守的夜行裙瞬間變無袖掛脖禮服裙,白皙的胳膊在清冷的月光下透著薄肌線條。
壹拾呆滯地看著那兩條白到反光的胳膊:「……」
顧明理維持著金雞獨立的姿勢,平靜地翻了個白眼:「……」
沒關係,大晚上的黑燈瞎火,也沒人看他。
壹拾撓了撓頭,移開目光。
「公子,這宮巷和後院換班的人多,咱們還是別走這邊了。」
顧明理這次老實了。
「後門走不通,那走哪裡?」
壹拾立刻朝剛才來的前院方向指了指,滿臉認真。
「直接從寢殿正門進去!」
「你確定?正門平時那麼多侍衛值守,你讓我從正門進?」
「今日月圓前夕,大家都……呃……」
壹拾視線四下亂瞟,想不出個合適的說辭。
顧明理認真補充道:「難不成侍衛們都去吸收月華能量了?」
壹拾:「……」
顧明理:「……」
壹拾聽不懂,只能拍著胸脯保證。
「總之,我剛才爬上牆頭仔細看過了,正門沒人值守,這會安全!」
這道這話,顧明理反倒是眉頭緊鎖。
「沒人值守?」
那蕭燁晚上睡覺時,豈不是會有安全漏洞?
不過,這事回頭再說,眼下自己趕緊把那該死的任務完成才是正經事。
壹拾果然沒說錯。
整個平日裡戒備森嚴的前院,此刻空空蕩蕩。
只有廊下幾盞雕花的長明燈在夜風裡微微搖晃。
顧明理跟壹拾對了個「見機行事」的眼色。
他深吸一口氣,攥緊懷裡那個包袱,弓著腰,踮著腳,鳥悄地溜向寢殿正門。
朱紅色的殿門竟然真的只是虛掩著。
顧明理輕輕一推,殿門發出一聲極輕微的「吱呀」聲,嚇得他心跳漏了一拍。
他側著身子,順著門縫小心翼翼地擠了進去,壹拾則十分盡責地留在門外望風。
殿內昏暗幽深。
窗欞上透進來的月光如霜,斜斜地鋪落在地磚上。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龍涎香。
顧明理咽了咽口水,踮起腳尖,一步一步往內殿挪去。
寬大奢華的龍床就在正前方。
隔著朦朧的床紗,能看到蕭燁正側身躺在龍榻上。
他呼吸綿長而平穩,睡得很沉。
顧明理不敢多看,趕緊蹲下身取出包袱里的褻衣褻褲。
屏住呼吸,探著身子,將衣服端端正正地放在了蕭燁的枕邊空處。
說實話,這女紅手藝實在是上不了台面,針腳歪歪扭扭。
但這有什麼關係?
系統任務只要求放到枕邊就行。
至於蕭燁明早起床後會不會穿,那就全看他早上的迷糊程度了。
大功告成!
顧明理心中一陣狂喜,直起酸痛的腰身,抬手摸了一把額頭的汗。
大田螺扣在頭頂,遮了小半截額頭,被他順手摸過,泛起微微亮光。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與名。
顧明理剛轉過身,忽然覺得自己的呼吸有些憋悶。
他下意識地回頭,又看了一眼床上的蕭燁。
那錦被幾乎要把蕭燁整個人裹成了木乃伊,連鼻子都快要被擋住了。
正常人誰睡覺用被子蒙臉啊?
別被憋死了!
秉承著人道主義精神,顧明理又認命地轉身,悄無聲息地重新湊回了龍榻邊。
他彎下腰,單腿跪在床邊,俯下身子。
捻著兩根手指,捏住蕭燁蒙在臉上的被角。
動作輕的把被子從那人臉上一點點扯下來,露出鼻子好出氣。
就在被子滑落至下巴的那一秒。
【叮!田螺氛圍曲模式加載完畢。檢測到宿主歡樂的情緒,下面為您播放適配的曲目】
安靜的寢殿中,忽然傳出縹緲歡快的歌曲,還帶著五彩閃光。
「小雞小雞小雞小雞咯咯噠……小雞小雞小雞小雞咯咯噠……」
顧明理:「???」
臥槽!!!
他連連擺手。不不不不不,不要氛圍曲!
他警覺地看了一眼還在睡夢中的蕭燁,恨不得把被子再蒙回他頭上,免得被吵醒。
「關閉特效!關閉音樂!關閉燈光!」
音樂瞬間停止。
下一刻,原本「熟睡」的帝王,忽然動了。
顧明理驚悚地瞪大眼睛,一口氣提到嗓子眼,本能後撤一大步。
嘶啦——!!
裙擺再次被撕裂。
這下開叉直接拉到大腿根,秒變旗袍。
顧明理:「……」
救命啊!這破衣服是用紙糊的嗎?!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停滯了。
不過,萬幸的是蕭燁並沒有睜開眼睛。
他只是眉頭微微蹙了一下,順勢翻了個身。
側躺變成了趴著,將那張俊美無儔的臉深深埋進了旁邊的軟枕里。
調整了一個舒服的姿勢,繼續「睡」了過去。
顧明理如蒙大赦,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他再不敢多停留一秒,提著那破開叉的裙擺,像只受驚的兔子一樣,輕手輕腳地溜出了寢殿大門,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而龍床上,原本「沉睡」的帝王,在關門聲落下的那一剎那,緩緩睜開了眼。
眼底一片清明,哪裡有半分睡意?
蕭燁轉頭看向枕邊那疊得奇形怪狀的衣服,忍不住低笑出聲。
他剛剛是怕自己笑出來,才用被子擋住臉。
結果顧明理還給他扯了下來。
若不是他剛剛翻身趴著繼續睡,恐怕就得笑出聲了。
殿角的宮燈被小太監們一盞盞點亮。
暖黃色的燈光鋪滿整個寢殿。
蕭燁目光落在枕邊那套疊得歪歪扭扭的白色裡衣上。
他伸手拈起那件裡衣,提到眼前。
雖然壹拾之前傳信描述過。
但真看到實物時,針腳的慘烈程度比預想中更加觸目驚心。
領口的褶子明顯縫偏了半寸,像是被人生拉硬拽地強行對齊。
左袖長,右袖短。
腰線歪了一指寬。
蕭燁面無表情地將裡衣翻到背面。
背面更慘。
旁邊還能看到拆了重縫的針眼痕跡,足足拆了三遍。
蕭燁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粗製濫造。」
但想想前兩日,他指尖動不動就滋滋冒血的份上,只能一邊嫌棄地撇嘴低笑,一邊換上那套裡衣。
但面料柔軟,貼身穿倒是舒適。
穿好後,蕭燁低頭看著這身「田螺姑娘」親手縫製的「驚世傑作」。
風輕雲淡地「哼」了一聲。
然後躺回龍床,繼續睡。